□林文珊
姨婆是我外婆的妹妹,也是我在梅州求学的日子里有所依靠的亲人。如今,我早已离开他乡,回到自己的家乡多年,但那些像银线一样在我脑海中萦绕的时光依然让我念念不忘。关于姨婆的记忆从来没有褪色,它们就像桂花树上星星点点的花,风一吹,就漾开沁人心脾的芳香。我总在心里盘算,等忙完这阵,等假期到了,就回去看望姨婆,可每年的寒暑假要么被琐事牵绊,要么在虚度中打发光阴,那条我曾经走了无数遍从学校到姨婆家的马路,我还是没有再踏上。直到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表姨来消息说,姨婆走了。我愣住了,手中握着的杯子滑落下来,瞬间拉开清脆的声响。
记忆像被捅破的棉絮,一下子涌了出来,最先浮现的,是高三那年我第一次坐火车跟随母亲到姨婆家的情景。那天我们找寻到姨婆家时,姨丈公带着姨婆在楼下等我们。见我们来,姨丈公满脸的褶皱好像裹着暖融融的笑意,他用客家话温柔地对姨婆说着什么,姨婆闻言,摸索着要来拉我们的手,姨丈公连忙牵着她,又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角,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的习惯。姨婆一头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双眼微微闭着。母亲说,姨婆年轻时眼睛很亮,后来得了白内障,手术没做好,就慢慢看不见了。姨婆日常的吃喝起居全靠姨丈公照料。姨丈公是个话不多的客家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接过妈妈带来的特产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会突然痉挛。姨丈公说,那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可他却把姨婆照顾得妥帖极了。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带来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两位老人家的慈善,高考后我选择来到梅州,开启大学生活。周末我常常带着同学到姨婆家蹭饭。也许是地方饮食口味有差别,在我看来,姨丈公的厨艺不算高,却是客家的家常美味:梅菜扣肉炖得酥烂,酿豆腐咬开满是汁水,就连清炒的番薯叶都带着泥土的芬芳。餐桌上,姨丈公先给姨婆夹一筷她最爱的酿豆腐,再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趁热吃”。姨婆便笑着应一声,慢慢咀嚼,姨丈公连皱纹里都淌着温柔,要是姨婆碗里没有菜了,姨丈公就会赶紧把菜夹送到姨婆的碗里,都是姨婆爱吃的。在回学校的路上,同学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以后我能在这座城市,能遇到一个跟姨丈公一样细心体贴的男人,我就留在这里。”我望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原来最好的感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平常日子里不厌其烦的陪伴与照顾。
在梅城求学的三年时光里,姨婆给了我很多的关爱。那时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到异乡求学,住宿生活的不习惯和心情的落寞时不时涌上心头,姨婆会笑着对我说:“没事,想家时就到姨婆家吧。”大一那年的中秋节,学校没有放假,姨婆打电话过来让我到她家吃晚饭,饭桌上摆着盐焗鸡、客家娘酒煮鸡蛋,还有其他很多丰盛的菜肴,我吃得心满意足。当我准备回学校时,刚背起书包,姨婆就让姨丈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拉住我的手说:“你宿舍里的同学过节肯定也想家。这里有月饼,还有两个柚子,带回去分着吃吧。”我低头一看,布包里裹着四块分量足的月饼,还有两个黄澄澄的柚子,沉甸甸的。我有点难为情地从姨婆手中接过来。要离开姨婆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姨丈公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姨婆被他扶着,在后面轻声嘱咐:“路上小心点。”那晚的月亮特别圆,我提着布包踩着单车往回校的路赶,风里都带着柚子的甜香,我知道,不管是姨婆家还是宿舍里,都有暖洋洋的灯光在等着我。在异乡的第一个中秋节,我并不孤单。
后来,我毕业了,回到家乡当一名语文老师。临走前去辞行,姨婆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阿珊,教书是好事,要对学生上心,做个让孩子们喜欢的老师。”我用力点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刚开始教书时,遇到调皮的学生、棘手的课,我也会烦躁不安,可一想起姨婆的话,想起她闭着眼睛却依旧温和的模样,就又静下心来。我总想着,等下次回去,一定要跟姨婆聊我的学生,聊我喜欢的教书生活。可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只留下我难言的遗憾与失落。不,还有那几年,我一直铭记在心中的如温泉般的暖意吧。
离开梅州多年,现在一听到有人提起客家人,我总会忍不住凑过去,语气里满是赞许:“客家人最热情好客了,淳朴又善良。”那些藏在如常日子里的爱,像拂面的和风,吹散我青春路上的迷惘,也成了我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