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
就我有限的认知,能够死死拿捏松弛感的人,当属苏轼苏东坡先生。抛开耳熟能详的东坡肉、日啖三百颗荔枝不讲,单是《定风坡》这首词,读起来画面感超强,居然让我一下想到了松弛感。你看,这“莫听穿林打叶声”的“莫听”一词,多么朴实,快意,干脆。试想,像我们寻常人,呼朋引伴,欣然出游,突然遇雨,一时间面面相觑,突然有一人朗笑,挥一挥手,高声曰“莫听穿林打叶声”,继而加上一句“谁怕?”随后迈出步去,好了,此行必定成了。
松弛感,让东坡先生虽一贬再贬,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及至扁舟一叶,到了儋州,东坡先生却来一句“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施施然在儋州留下了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路、东坡桥,甚至还有“东坡话”,如风吹过,花留香;至于东坡肉,传至今天,已是历史上十大名菜之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更是把贬谪当成了诗意的栖居。
当然,东坡先生起起落落,终归是个朝廷命官,有俸禄,就算被贬黄州惠州儋州,“料峭春风”也只是吹得人“酒醒微冷”。但东坡先生必定是情商高人,妻子、手足、挚友,情至深,意甚笃。传唱千年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记住的多半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很多人都忽略了重点,就是开头的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子由乃子瞻之弟也。《记承天寺夜游》中,“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以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看,怀民是随时可以被子瞻打扰的,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可以说是一种炫耀了。于妻王弗“唤鱼联姻”更是爱情佳话。此等种种,叠加一起,让东坡先生妥妥拿捏着松弛感。
那换作平常人家呢?走在街上,熙熙攘攘之中,能有几张气定神闲的面孔?
看了一部英剧,《德雷尔一家》。那一家子,齐心协力,铆足了劲,让日子鸡飞狗跳,家无宁日,真是前脚高兴后脚愁,但德雷尔夫人的松弛感,也是死死拿捏观众的眼球。
刚开始,真的是看不下去的,对那几个熊孩子,真是牙痒痒。但是,这部剧有种吸引力,慢慢地,看进去,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居然会让人惦记。特别是遇到黯淡无光的日子,会想重看一遍。就像一本书,静置一段时间后,自然而然从心里冒出来,让你去打开。
英国小镇,一个寡居母亲,四个孩子,靠一点抚恤金,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艰难之下,母亲决定,迁居到希腊的科孚岛。对外的说辞是听说那里风景优美,适宜孩子成长,真实的原因是科孚岛物价便宜。于是,母亲带着一群半大孩子,一家子吵吵嚷嚷、跌跌撞撞来到了科孚岛。如果是童话,那结局就是——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美好的日子;如果是《桃花源记》,那就是——怡然自乐。可惜偏偏不是,生活还是生活,拮据还是拮据,只是换了个地方。
一个中年母亲,四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孩子,一点点的抚恤金,日子怎么过?直接的推理是一家子会污头垢面,邋邋遢遢,偏偏不是。德雷尔夫人自带松弛感,着装得体,仪态万千,就算是去集市摆摊卖面包也落落大方,还请了家政帮忙洗衣做饭,得以偶尔闲暇。大儿子醉心作家梦,二儿子头脑简单,女儿一天到晚就想着找个人嫁了。特别是对动物情有独钟的小儿子,除了一再叮嘱他的安全,任其养蛇捉鳖。四个孩子,都不完美,但都是她的宝贝,德雷尔夫人就像是一只整天张开翅膀的鸡妈妈,让孩子们在羽翼下的安全地带学习长大。而忙里偷闲的妈妈,屋外摆张桌子,不羁地跷着脚,喝一杯酒,看一本书;娇羞地穿上睡衣,小心翼翼下到海里,和孩子们打水仗,呼天喊地;掏出仅剩的硬币,放飞捉鸟人笼子里的小鸟;走在路上,瞅着四下无人,调皮地追逐一只花蝴蝶……那些时刻,观众眼里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岁月无情侵蚀的妈妈,而是一个天真的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小姑娘。所以,德雷尔一家,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因为他们骨子里的爱,可以让废墟开出花朵。
松弛感,是一种直面生活的勇气。不管如何,往前走吧,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给自己一片清朗,看,山头斜照正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