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日源
一、古民居研究会的文化使命与学术担当
梅州市古民居研究会自2017年成立以来,以“民间文化智慧库”自任,其志可嘉,其行可颂。会长温亮兴、执行会长姚若行及其团队深耕田野,以建筑为经,以历史为纬,在断壁残垣间打捞即将消逝的文明记忆。这种工作远超普通的文化普查,更近乎一种哲学层面的“存在追问”——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诗意地栖居”,研究会正是在寻找客家人精神栖居的物质载体。
尤为难得的是,研究会将“乡村工匠”职称评审纳入工作范畴,此举暗合中国传统“匠作制度”的现代转型。《考工记》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研究会通过职称认定,使民间匠人从“工”到“师”,实现了技艺传承的制度化保障。这种将学术研究、人才培养与文化传承熔于一炉的实践,正是当代中国文化遗产保护最需要的创新模式。
长汀古城的保护经验表明,民间力量的深度参与是文化传承的关键。梅州古民居研究会如同客家建筑的“守夜人”,在城镇化浪潮中构筑起一道温润而坚韧的文化防线。
二、林文铮:中国现代美育的梅州魂脉
温姚此文对林文铮生平的梳理,揭示了一段被尘封的艺术史。林文铮与林风眠的关系,堪称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伯牙子期”。二人从梅州中学的同窗之谊,到巴黎塞纳河畔的“霍普斯会”,再到西湖畔的国立艺专,这种长达数十年的精神共鸣,令人想起歌德与席勒的魏玛情谊。
林文铮的艺术思想深得中西哲学精髓。他主张艺术应脱离实用与道德束缚,直指康德“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美学要义;他强调“新颖”是艺术生命力,呼应柏格森的“生命冲动”创造论;他将艺术视为“大同主义先导”,则暗合席勒《审美教育书简》中艺术促进人类和谐的理想。这些思想在《何谓艺术》等著作中体系化,构建起中国现代艺术理论的早期框架。
作为蔡元培美育思想的实践者,林文铮将巴黎大学的学术训练转化为杭州艺专的教务规程。他制定的《教务规程》之严谨,令人想起洪堡创立的柏林大学制度。正是在这种制度保障下,赵无极、吴冠中等大家得以破土而出。可以说,没有林文铮的系统化建构,林风眠的艺术理想恐难落地生根。这种“林林相济”的共生关系,恰如杜甫所言:“古来材大难为用,而今相辅乃相成。”
三、承怡居:客家建筑的意境之美
温姚一文中,对“承怡居”的建筑描述细致入微,若以中国传统建筑理论观之,深意尽在妙处,藏巧可掘。《园冶》云:“凡园圃立基,定厅堂为主。”此宅两堂两横一围龙的格局,暗合《周易》“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其中三合土夯筑的土木结构,虽无雕梁画栋之华,却有“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意境。
依温姚一文之意,其建筑特色有三绝:
一为“门楼装饰之精”。凹式门楼灰塑匾额,黑底草花纹样配白底楷书,色彩哲学暗合道家“玄素之道”。门印篆书“福寿”,辅以仙鹤梅花鹿壁画,既承《诗经》“鹤鸣九皋”之雅意,又启民间“福禄寿”之吉祥观。
二为“空间序列之妙”。从外斗门至内屏门,再经天井达化胎,空间层层递进,明暗交替,正如《林泉高致》所言“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特别是后化胎铺就的累累卵石,取意《诗经》“螽斯羽,诜诜兮”,将生殖崇拜升华为建筑诗学。
三为“人文气息之浓”。林文铮少年居室位于左横屋,推窗见山,临牖听雨,正是这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环境,孕育了他早期的美学灵苗。令人想起计成在《园冶》中说的:“幽人即韵于松寮,逸士弹琴于篁里。”
此宅最动人处,在于将客家建筑的实用理性与文人雅士的审美追求完美融合。虽无徽派建筑的精雕细琢,也无晋商大院的宏伟壮观,却自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品格。苏轼云:“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承怡居”正是以其质朴空灵,成为容纳林文铮艺术灵魂的容器。
四、故居活化:在保护与重生之间
温、姚在保护的基础上,提出的活化建议颇有见地,借其思想,以我之长汀古城保护经验,略析并交流一二:
首先,建筑保护需“形神兼备”。长汀店头街的修复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同时引入非遗工坊,这种模式可资借鉴。“承怡居”不妨在保持建筑原真性基础上,设立“林文铮美育工作室”,重现当年西湖艺专的教学场景。
其次,文化赋魂贵在“时空对话”。可借鉴长汀“文庙-书院”体系的文化再生经验,将“承怡居”纳入梅州美术教育史脉络。通过VR技术重现林文铮在斯特拉斯堡展览的开幕演讲,让观众与历史隔空对话。
再者,文旅运营应“虚实相生”。长汀“一江两岸”项目将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巧妙结合,“承怡居”亦可依托周边田园风光,打造“艺术田园综合体”。定期举办“承怡居艺术节”,邀请国内外艺术家驻地创作,使老建筑成为活态的艺术生长空间。
最重要的是建立“名人故居联盟”。长汀通过“红色小上海”品牌整合散点资源,梅州亦可构建“客籍美术名家故居链”,将林风眠、李金发等故居串联成线。此举既是对历史的尊重,又是对未来的投资——如杜威所言:“教育即生活”,这些故居将成为没有围墙的美育课堂。
温、姚带领的梅州市古民居研究会,以文化自觉守护客家文脉,其行可佩,其功在千秋。他们不仅测量建筑的尺寸,更丈量着文明的深度;不仅记录构件的细节,更书写着历史的温度。在他们的努力下,“承怡居”这样的老建筑不再是冰冷的物质遗存,而成为可感、可触、可思的精神场域。
《道德经》云:“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正是研究会这些“凿牖”之人,让古老建筑重获新生,让历史文脉延续不断。他们的工作证明:最好的保护不是将建筑束之高阁,而是让其重新融入当代生活,在现实中实现价值的永恒轮回。
愿梅州古民居研究会在文化传承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让每一座古建筑都成为客家文化的活化石,每一位造访者都能在这些时空交错处,听见历史的回响,触摸民族的灵魂。
(作者系福建龙岩长汀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