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彬
童年时期,我渴望拥有一双球鞋,而那令我心心念念的球鞋,价格竟高达十多元。
父母终日忙碌,犹如不停转动的陀螺,日子依旧过得拮据,我始终没敢开口提及。
机遇终于降临,那年我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城里的一所中学。在出色成绩的鼓舞下,我去到了父亲劳作的地方。父亲正低着头在茶山拔草,他头戴一顶边缘脱落的旧草帽,黄豆粒大小的汗珠,顺着他青筋暴突的脖颈滚落。
父亲向来节俭,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会支出。村里众人皆用除草剂除草,唯独父亲仍采用原始的方式拔草。村里不少人都讥讽父亲思想守旧,但他总是笑呵呵地回应,并非舍不得买除草剂,而是担忧使用除草剂会影响茶叶的品质。
“快开学了,回去读书,这儿不用你帮忙。”父亲疲惫的眼睛望了我一下,又即刻迅速地拔起草来,不论他的动作多快,也难以遮掩手掌上的厚茧忽隐忽现。
“爸,我想买球鞋。”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藏在心底的话语,怎就脱口而出了呢?
“这是你的梦想,你值得拥有。改天我赴圩时买给你。”父亲也没有迟疑。
知子莫若父。父亲后来买的鞋,不仅尺寸恰到好处,而且这双球鞋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的模样。
那晚,我兴奋得难以入眠。然而,夜深人静时,我真切地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你怎么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十多元的球鞋买了下来?”母亲说道。
“儿子脸皮薄,不轻易开口。你说,我怎能拒绝他?如今他又考上了城里的中学,再穷也不能穷孩子,要穿得好点,不能让孩子丢面子。”父亲咳嗽了几声。
“可是你盘算过没有,孩子进城学习后,就得要住宿费、伙食费、学杂费。”
“放心吧,昨天我卖了家里的10只鸡,5斤茶叶……”
“你就只想着孩子的面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家里的粮食都卖光了,我们吃啥……”母亲哽咽着说。
“家里不是还有番薯吗?我会煎炒蒸煮炸,保证不会挨饿。过一个星期就能采茶了,到时有了钱,我们就好好地吃上一顿大米饭。再说,咱们的儿子必定会争气,将来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母亲破涕为笑,而我鼻子一酸,枕巾已被泪水浸湿。
父母的一番话,仿佛具有魔力,我的心底猛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我唯有将优秀化作一种习惯,才不会让父亲丢脸。幸运的是这双球鞋让我在学校大放光彩:我很快成为学校足球队的主力,在一次足球赛上,我穿着父亲买的球鞋,梅开二度斩获冠军,使我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在校运会中,1000米跑步决赛里,我穿着父亲买的球鞋,健步如飞,勇夺第一;在中段考试时,我的成绩名列前茅,当我穿着父亲买的球鞋领奖时,数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学校领导也夸赞我德智体全面发展,既给我颁发奖状、奖品,又号召全体学生向我学习,还说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背后,必定有教导有方的家长。
这一切,让我短暂地飘飘然,也让我压力倍增。
一天下午放学,我在教室的阳台前看书,外边淅淅沥沥下着雨,丝丝缕缕的寒意扑面而来。我不经意地朝远方眺望,竟瞧见校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停地在垃圾桶里翻找东西。但我没戴眼镜,不敢确认是谁。
当我返回教室去拿眼镜,阳台上的同学们顿时议论纷纷。
“快来瞧瞧那个人,又来捡饭团了!”
“真是可怜呐!”
我戴上眼镜,定睛一看,果然是父亲,深深的愧疚在我心头弥漫开来,自己当初如此懵懂无知,为了满足虚荣心,竟向父亲索要昂贵的球鞋。父亲为了让我体面地上中学,殚精竭虑,日夜操劳,甚至以拾荒维生。我再也无法忍受,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别再说了,他是我爸爸。”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如一把把利剑刺向我。我顾不得理会这些,带上雨伞,快步下楼,径直奔向父亲。
“爸——爸——”
或许是长年的劳作压弯了他的脊梁,许久,父亲的背才艰难地微微直起一些,他缓缓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
“你怎么来了?你的球鞋脏了,这会影响你的形象,快回去。”
“爸,您怎么不穿雨衣?在做什么呢?”我赶忙把雨伞倾向父亲,只见他浑身湿透,头发花白像罩了一层白霜,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指甲里填满了黑黑的污垢。顿时,锥心刺骨的痛楚在我心底蔓延开来。
“这么多剩饭倒掉,太可惜了。我拿回去,给鸭子吃。”父亲悄悄地把伞朝我倾斜。
寒风瑟瑟,细雨霏霏。一把充满爱意的伞在父子之间来回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