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展峰
客都的秋,是裹着柚子香来的。
村口老柚树早把青涩憋成了金黄,果实缀满枝丫,像小灯笼。风一过,柚香翻过矮墙,濡湿了家家户户的窗棂。晨露沾挂,把香气淘洗得愈发清甜。“阿妹,摘两个柚子去!”村里阿婆的招呼伴着竹篮轻晃,金黄果子碰出脆响——这声脆,把秋日的热闹从甜香里唤醒了。
田垄间的秋最是慷慨。稻穗沉沉垂着,像被秋阳晒软的金绸缎。风过处,稻浪翻滚簌簌响,裹着泥土香与阳光暖。银灰色的收割机在稻浪间缓缓而行,惊起的金黄,是秋天写给大地的情书。“突突”的引擎声混着谷粒入仓的“哗哗”响,比旧时镰刀多了份利落,更添了满仓丰足。客家阿伯攥紧布袋,仓门一开,金瀑倾泻而下,瞬间把布袋撑得滚圆,谷粒在阳光下闪着晨光,那是一年辛劳结出的实诚。田埂边,狗尾草挑着露珠,零星谷粒引得麻雀啄食,连飞动都带着饱足的悠然——山村的秋本就不慌,连机械轰鸣都被揉进了土地的温柔里。
循村后小路上山,秋意更鲜活。竹叶染绿半山腰,风卷落叶铺在青石径,踩上去“沙沙”响,裹着清冽竹香。野稔子熟透了,紫莹莹的果子埋在矮丛,像撒落的珍珠。阿妹挎篮来摘,指尖染着甜浆,偶尔凑到嘴边舔一口,眉眼都弯了。远处松林青,褐红松果鼓胀,山雀啄食时扑棱掠过,把秋影抖进草丛。山风更软,融着竹露与野果香,吹得人心暖暖。
山脚下的小河藏着最柔的秋光。日头偏西,天空染成淡橘,云絮镶着浅金,光晕顺河面流远,水色与天色早分不清。近岸芦苇白绒蘸着霞光,远处水面铺着暖色,橙黄漫到天际。青碧竹叶落水,像翡翠信笺飘向天边的秋。阿公闲坐岸边,指尖划过手机屏——许是在给城里孙辈看这满河秋光,偶尔抬眼望落叶,嘴角带着笑。孩童提篮找鹅卵石,轻抛入水,涟漪揉碎满河橙黄。麻鸭悠游,扎水时溅起的水珠在光里亮,河水清见底,小鱼游弋,孩子们的笑声绕过老榕,落回这水天一色的静里。
村屋的秋藏在烟火中。天井的桂花落了,阿婆小心收起存进瓷罐,“泡上蜂蜜,冬夜暖身子哩”。厨房飘出咸香,阿婆正把萝卜干、菜干码进坛,指尖沾着盐粒,按客家老法子压得紧实,腌出的是秋的厚实,也是来年的念想。屋檐下的玉米、大豆在秋阳里亮得像金带,连门环都沾着饱满色泽。傍晚推开窗,屋内灯笼的暖光晕在青石板上,衬着墙上斑驳的“福”字,连秋风过村的声,都裹着家的暖。
偶有秋雨敲瓦,溅起细碎水花。静听雨打柚叶“沙沙”、敲砖“笃笃”,混着鸡鸣狗叫、芦苇簌簌,拼成软乎乎的催眠曲。雨住后,天空像洗过,湛蓝映着粉紫余晖,河水清透,水底卵石染着蓝晕。空气里满是泥土湿香、残余桂香与河水清润,墙角苔藓发亮,老榕洗尽燥热,透着秋的沉静。
客都山村的秋从无萧瑟。它是柚的金黄、稻浪的丰足、野果的甜、河水的柔、坛里的咸香,是阿婆递来的那瓣柚肉——咬一口,满是客家秋的实在。这秋韵,是梅州客都独有的甜,藏在烟火里,落在山水间,温暖踏实,让人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