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 朵
亲爱的姑娘，好久不见，见字如面。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早晨醒来连忙翻箱倒柜，翻出秋衣加身，以御秋寒。冷空气的造访猝不及防，教人好生凌乱，不知所措。你一定惊讶，你身处的年代四季分明，每个季节慢悠悠地来，像线装书里的唐诗三百，一字一句缓缓飘入日子里落座。你有足够的时间预备迎新季，亦有足够的时间与旧时令温柔流连，哪里会有今日这般的狼狈？
酷热的时日愈来愈长，我不得不去习惯阳光的毒辣、热浪的肆意。盛夏时节，通常早饭后打上遮阳伞穿行于街衢小巷间，时不时会想起你背着书包走在乡道上的样子，顺势打捞时光长河里似真似幻的一些片段。我怅惘之际，就看见你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我研判我：“我，几十年后真的会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么？”探问破空而来，我漾起一朵微笑，算是给你的回答。一阵凉风来了，我站在树阴下，望着天空起思量，思念那个云端的人，符合你“梦中情人”标准的那个人。我与“梦中情人”恩爱过甚，犯了天规，那人已被召回去了天庭，如之奈何。
余生路漫漫，我除了去逐光，还能有别的选择么？且让我将情绪从盛夏调频至深秋。
当然最紧要的事，是要给早已经渴坏的多肉们浇上水。我痴迷侍花弄草是你给传染的，我还记得，上个体育课你都不安分，自由活动时间你总要拉着同伴去山上看望野花野草，对它们你总是视如亲人般的存在。你不知道吧，现在有了新奇植物多肉。我养多肉好多年了，今年秋老虎气势威猛，毁坏了不少多肉，春意盎然的阳台变得如秋萧瑟凄惨。降温了，我当然要拯救幸存下来的肉宝宝们，我希望它们能够重新呈现甜美，抒写欢喜。所以我拯救的，哪里仅仅是多肉呢，分明是在拯救坚忍，拯救与命运抗争的无惧无畏。
10月27日，是父亲作别尘寰三周年纪念日，小妹从佛山赶回来，我也一早搭了顺风车回到老家，你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地方。父亲与祖父母在岔子里长相守，功德圆满，福佑后人。我们与前来帮忙的、村子里的几个哥哥嫂嫂一起，清除墓地周围的杂草灌木，打扫落叶。上山的水泥台阶路堆满了落叶，我一步一步扫着，久不劳作，没扫几步就腰酸腿麻，可是想到将路扫干净了，长眠山上的亲人会高兴，就浑身有了力量，一鼓作气将台阶的落叶尽数扫除干净。
汗水湿了衣裳，你捡起一片油桐叶，过来给我扇凉，并与我絮叨和祖母在这岔子里种薯点豆时，你如何将祖母整好的地垄踩坏，风又如何吹过来，油桐花如何在风中飘落，你看着落花飞雪如何欢悦又迷糊，你说得眼眸生光，我听得心里升月。末了我道，你听，木叶沙沙响，是洞悉了人间的喜乐伤悲，往昔已被时光熬成药，可以疗伤，亦可强身健骨；所有给你快乐和忧伤的事物，都在让你的襟怀愈加慈悲、愈加清阔。
清扫完成，我决定去在山下镇中心小学任职的一位文友那里坐坐。
走下山来，旁边就是我的散文《远去的故乡》提到的坑里。田地多已荒芜，草木丰茂，绿意盎然。你在山谷里走着，时而扛着竹耙跟在村里姐姐们的后面，学做勤劳的样子教人忍俊不禁；时而提着竹篮，在蚕豆地里与祖母一起拔麦草，麦草鲜嫩，家里养的一群鸭子最爱吃了，“吃了麦草的鸭子，下的蛋自有天然的青草香”。一些话你不用强调我也明白是谁所说，祖母饱含生活智慧的许多话，我都记得。噢，一如当年澄澈的秋日阳光啊，可以邀请我进山谷坐坐么？你牵了我的手，来到阳光搬出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松涛，云影，鸟语，山风，一一前来与我们叙旧畅聊，我们与山谷久别重逢，清爽的话语怎么说也说不完。别后红尘俗务诸事，是一卷长文，山谷阅读得一边颔首微笑，一边悲戚惆怅。你和山谷，都像我的知心朋友，深知我内心的忧伤和苦楚，不作冷眼的隔岸观火，而是真诚且恳切地拥抱了我。
山谷里哪些花哪些果，曾被你看见被你喜欢？我问，而你不语，狡黠的目光转向狭长幽深的山谷。在深秋湛蓝的天空下，山谷低处的小草，高处的树，灌木丛中小动物活动的声响，似锦帛的鸟语，若细软的阳光，一遍一遍跳进我们的眼眸，潜进我们的耳朵，恬静又美妙。
不能让文友久等，我道。去吧，你说。我步出山谷，向坐落在谷口的小学校走去。小学校原来在圩镇，迁来“大坝里”有十多年了。记得读小学的某一天，你从坑里拾柴草回家经过这平原，心想要是学校建在此处就好了，上学就会很近。回到家你还将这想法与母亲说了，母亲就笑你幼稚天真。如今学校果如你所愿，迁至“大坝里”。学校竣工之时，母亲想起了你的“幼稚”，带着讶异的口吻对你说“你的预言应验了”。我知道，你哪里有什么预言的能力嘛，不过是上学路长，一路好玩的东西多，晴天数蚂蚁，雨天蹚水洼，往往贪玩就常迟到。你也只是想缩短上学路，减少进教室的迟到次数而已。听到我这样说，你就在一旁嗤嗤笑，这等开心，是我猜对了呢，还是宇宙收到你的心愿，将它夯实了呢？
石马河两岸，稻谷初黄，水流潺潺，群山错落，远远近近，家乡的美丽风景永远看不够。拜岁月赠予的清阔，我现在不仅爱着山野纯净自由的风，也能接纳夹带浮躁与喧闹的街角风。山河不变，而时光流逝中很多事物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往昔都被放置在了村前村后的树木枝头，春鸟会吟唱，秋风会吹落，云朵会记录。
而姑娘你要相信，我们付出的所有善意与真情，都会慢慢回流向自己。
到学校门口了，我们暂且先聊到这里吧。见字如面，纸短情长，祝福你，我亲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