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公是茶背村的传奇。
还是毛头小伙时,凭一身蛮力把百多斤重的石臼,在众人的围观起哄中从圩镇或抱、或扛、或背,一步不停搬回了2里之外的家,让目瞪口呆的店掌柜赔了石臼又输了1斤猪肉10斤大米。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这可是不小的“彩头”。二叔公新得的“屎蛮二”外号很快声名远扬。
茶背村位于两省交界处,山高林密,只住着几百人,而山那边属于隔壁省的隔壁村却有近万人丁。人多势众的“外省人”让山这边在田地、山林纠纷中吃了不少亏。这次,以“越界盗砍林木”的名义,近千“外省人”把茶背村围得水泄不通。村里大多男女老少,早早躲进了避匪保命的最后堡垒——土楼,村妇们按着祖传之法,煮好一桶桶滚烫黏稠的“米糊汤”,送到土楼二层位于大门正上方的防守阵地。好几个男子神情紧张地透过“观察孔”盯着外面的战况,随时将“米糊汤”倒进“灌注孔”泼向来犯之敌。而此时真正面临生死考验的,却是土楼外跟数倍于己、气势汹汹的“外省人”当面对垒的壮丁们,几个败下阵来的人一边哀嚎一边瞅准机会狼狈不堪地爬上吊篮,由土楼上面的人拉起回到土楼。包围圈越来越小,土楼厚厚的木门不时被飞来的石块、木头砸得咚咚作响,步步进逼的攻楼者搬来一条长长的大树,摆出了破门而入的架势。
此时打头阵的“屎蛮二”一个跨步,稳稳地挡在攻楼者面前,大喝一声:“不怕死的就过来!”只见他抡起锄头柄粗的石鞭树棍,往放在台阶边的石臼猛力砸去,伴随着树棍在空中快速划过时尖脆响亮的呼啸声,似铁般硬的石鞭树棍居然断为两截!连盛着水的石臼竟然也应声而裂、水花四溅!
喧闹混乱的战场顿时寂静下来,人们惊诧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已经血迹斑斑、怒目圆睁、高举着半截木棍不知要砸向谁的“疯子”,离得近的都本能地后撤几步。不等相互推挤、惊恐躲避的人站稳脚跟,领头的几个嘟囔着什么,便挥手引着众人转头缓缓而去,路边堆放的木材自然被顺手洗劫一空,留下原本要被五花大绑“扣押”带走的那位村民呆在原地瑟瑟发抖……
经此一役,“屎蛮二”成了大家口中的“蛮二哥”,即使年长不方便喊哥的也客气地叫着“老侄”“老弟”。
“二哥”不久有了“二嫂”。这天家里请来木匠准备做几件新家具,不承想节外生枝,同村的“四狗”一把夺下木匠手中的锯子说:“这两条杉树是我家的,不准锯。”急得还是新来媳妇的“二嫂”反复指着树上标的记号,又反复介绍斧砍树、肩扛树、板车运诸多亲历过程。奈何“四狗”一口咬定,双方各执一词,闻声而来的乡亲虽不厌其烦地听,却谁也无从评判。
泪流满面、又羞又怒的二嫂把火气转向躲在家里一言不发的二哥:“人家诬赖我们偷树,欺侮人都到家门口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该讲的理你都讲全了,还要我多说什么?现在新社会一切都有政府做主,做事讲‘公当’(公当:公允公正、妥帖恰当之意),不是声大就有理,恃蛮逞恶没用。只要有理有据,自家的树谁都争不去。”
上午忙至下午,二哥用蛮力把还留在山上的两棵杉树头连根挖出,一边一个挑了回来。树纹(年轮)、树皮、斧痕、断迹,多方面把树头、树干一一比对,结果不言自明。村里人一边同情地安慰还在抽泣的二嫂,一边鄙夷地指责早已脸红一阵青一阵的“四狗”。无地自容的“四狗”双膝一软跪在浑身是汗是泥的二哥面前:“二哥,对不起,是我眼瞎……”
后来,人们越来越明晰地感到,伴随蛮二哥慢慢变成二叔、二叔公悠悠岁月的,不是勇猛无敌,而是“公当”无比。
“做事要公当,我多分几斤米谷,对得起社员们吗?我入党时发过的誓还算数吗?”已做“官”当上茶背大队书记的二叔公尽管饿得直发抖,也毫不犹豫退回了仓库保管员小心“孝敬”的“节余物资”。
“做人要公当,‘右派分子’的小孩也是人,饿急了偷挖几条番薯,由我教育教育就可以了,不要报公社派出所!”当革命的社员把“人赃俱获”“破坏合作社生产、挖社会主义墙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扭送到他面前时,二叔公却一边安抚“狗嵬子”,一边严肃地说:“不要动不动就说人家‘反革命’,右派一家是来接受教育改造的,他要是变坏了说明我们没教育好,他要是饭都吃不饱,更是大家的责任。”
“你自己揭发亲侄子把他送去坐牢,又替他赔钱,现在会后悔吗?”村里的后生前去慰问晚年生活困窘的二叔公时,总是极不理解地问。
“讲公当话,我不后悔,但有一句讲了我一直都后悔——村里的水库、电站建成了、路修好了,我的侄子却毁掉了。如果当初发现他贪了一台电风扇,就坚决不要他管工程,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你不是坚持只要发现贪污苗头就立即换人,不给他继续‘烂’下去的机会吗?仓管员、生产队长几个你都不怕得罪人,坚决换掉了,为什么你的侄子就不换?”
“我就不该相信他发誓会改正,以为眼皮底下盯紧了不会再出问题。唉,更主要的,是当时队里这些事业还能换谁去做?确实是他才有本事做好,所以让他继续做。结果好了,害了他。可惜没后悔药吃了。”
“权再大,没贪公家一分钱,没争村民一粒米;力再猛,没打一个老实人,没横一次霸蛮理……”村里人几乎都能一边讲故事,一边“公当”地评价几句“屎蛮二”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