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
秋天的时候，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在村子里。
女人很神秘，她提着大大的行李箱，住进村中一间民宿。
女人的出现，成为村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与单调纯朴的村子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吸引人的眼球。
女人一袭飘逸的风衣，披散着蓬松浓密的黑长发，涂着猩红的嘴唇，脸上带着一丝寂寥，一丝忧郁，还有一丝高傲。她时常无声地游走在村子里，不管见到谁，她就像没看见似的，头抬得高高的，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女人坐在黄昏的田埂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溪水沉思，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她站在民宿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点燃一支香烟，夹在纤细的手指中，浅浅吸一口，缕缕烟圈在她身旁寂静飘动。有时候，她躺在一地带着露水的野花上，脸颊湿润，不知是泪痕还是露水。
人们见了她，目光总会被她牵引，却不敢靠近她，她身上带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令人望而生畏。“这个女人，好神秘，就像一朵清冷的野菊花！”村里人在背后议论。
十月的清风，吹黄了山谷的野菊花，漫山遍野的黄，如梦似幻，空气里氤氲着醉人的暗香。
山谷寂寂，花影摇曳，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寂静。一个白衬衫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闯入无边的花海里。
男人慈祥地看着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像空中一尘不染的云朵。“小薇，你面前有一大片美丽的野菊花。”
“爸爸，可惜我看不见。”小女孩木木地望着前方，眼神呆滞，她是一个盲女。
“你闻一闻。”男人摘了一朵菊花，放进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捧起菊花，吸吸鼻子，花朵般的笑容在脸上漾开。“真好闻，香香的，甜甜的，像水果糖的味道，爸爸，野菊花长什么样？”
男人温柔地凝视着小女孩，说：“每一朵菊花，都像一张笑脸。它们都在朝你笑，却笑得各不相同，有的绽开了所有花瓣，迎着阳光，露出了最灿烂的笑脸，有的只开了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笑得羞涩而含蓄，还有的，低着头，含苞待放，偷偷地笑，生怕别人瞧见。”
小女孩一脸陶醉。“爸爸，野菊花可以开多久？”
“它们可以开一个多月。”
“可惜，一个月后它们就谢了。”小女孩惋惜。
“花谢了还会再开。小薇，再过一年，我再带你过来，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看见这些野菊花了。”
“爸爸，那天你和眼科医院张医生的谈话，我全听见了，他说眼角膜供体严重不足，需要漫长的等待。爸爸，如果困难，就放弃手术吧，这些年，你都在为我的眼睛奔波。其实，眼睛看不见也没事……”小女孩用力绽开一抹笑容，眼睛里泪光盈盈。
“一定会等到的，那一天会很快到来的，你要有信心。”
女人坐在花丛中，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冰封板结的心田仿佛拂过一阵又一阵的秋风，变得温软柔和，沉重的脸一点点舒展开来——这是从未有过的。她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生诊断书：肝癌，晚期。她将那张诊断书撕碎，扔进风中。
女人消失在村子里。
第二年秋天，村里的野菊花又开了。
男人带着小女孩来到花海边。小女孩像雀跃的鸟儿，在花海里四处飞来飞去。
“爸爸，野菊花真好看。”
“小薇，真应该感谢那个给我捐眼角膜的阿姨。”
“爸爸，还不知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呢？”
“不知道，张医生说那位阿姨不愿意透露真名字，还叫他要保密。不过，张医生说，那个阿姨说她有个小名，叫秋菊。”
“我想，她一定长得像这些菊花一样美。”小女孩出神地望着那一片花海，一双清净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