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育兰
地名,仿佛是一个地方最初的偈语。
“建桥”,朴拙而又意味深长的二字,第一次从大学舍友那柔软的口音里跳出来时,便在我心里生了根。那音调与我家乡棱角分明的语气迥然不同,它的旋律是圆润的,滑溜溜的,每个字句的尾音都微微扬起,带着一点糯软的拖腔,在空气里打了个转儿,才轻轻落下。它也不像有些地名,或依山,或傍水,直白地宣告着自己的出处。“建桥”是一种行为,一个动作,蕴含着“连接”与“沟通”的主动愿望。它似乎在说:此地,本有隔阂,本有断裂,是因了人的意志与智慧,才得以贯通。舍友的乡音,是搭建在我与这片陌生土地之间的第一座桥——一座由声波与好奇构筑的、无形的桥。
后来,因工作的缘故,数次路过建桥镇。眼见它的田畴、屋舍,却觉得那不过是车窗外一帧流动的、来不及对焦的风景。诚然,与丰顺老县城丰良镇接壤的建桥,确是通衢之地,路网如织,连接着四方的村镇。我看到了现实中的、物质的桥,它们静默地承载着南来北往的车流,是经济与生活的动脉。然而,我的行程总是匆忙,目的明确,这些桥于我,只是途中的一个节点,我踏过它,却未曾思考过它为何在此,又通向何方。
直到此番,抛开“路过”的姿态,与一众文友相约同行,才决意要作一次真正的停留,去探寻那名字背后更为深沉的意蕴。
我们的脚步,停在了建桥围西门前。这座梅州唯一汇聚元、明、清、民国建筑风华的古老围屋,静卧于莲花山脉深处,以其“外圆内方”的独特格局与“船形”轮廓,承载着数百年的岁月。
迈过围门,一步之间,便完成了时空的切换。脚下古巷,蜿蜒伸向围屋深处;两旁是紧密依偎的宅第,明代的飞檐四合院与清代高耸的防火山墙错落有致,无声诉说着建筑史的流变。
在来建桥围之前,我就已无数次听闻“大埔百侯杨,丰顺建桥张”的美名,此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缓缓地在心中弥漫开来。我站在这头,历史的烟云,就在那头。目光所及,保大堂、光大堂前肃然矗立的八根楣杆,虽石表斑驳,却仍以沉默的姿态,诉说着家族曾经的文脉昌隆。自清乾隆至道光,一代代张氏子弟寒窗苦读,从这里走出了4位举人、14位贡生与无数秀才,“哒哒”的木屐声,曾一遍遍敲击着通往功名的卵石小径。林立的楣杆,不是权力的炫耀,而是向学之心的集体丰碑,它们曾如桅杆般,撑起了张氏家族“儒林舟”的百年风帆。仰望厅堂内高耸的、蛛网暗结的梁架,那“东关巩固”“西铭是式”的门匾,仍在低语着家族自明末以来的“财丁仕旺”与“富盖程乡”的往昔。这里,不仅仅是一座用于防御的物理围屋,更是一座横跨数个朝代、连接多元文化的桥梁。它将历代的建筑智慧、家族的兴衰史诗,以及南来北往的人文脉络,都稳稳地渡了过来,安放在我的面前。
从建桥围出来,步入郑屋村,目光便被清洗过一般,看得更加细微了。如果说建桥围是凝固了时光的史书,那么数里之隔的郑屋村,便是一部正在被乡亲们亲手谱写的、充满温度与生机的现代诗篇。作为广东省“百千万工程”的首批典型村,郑屋村展现出的是一种鲜活而蓬勃的“现在进行时”的美。新拓宽的双车道,彻底告别了昔日“单车道”的逼仄与尴尬。同行阿姐说,这畅通的背后,是乡风文明最动人的一幕,村干部带头,村民们纷纷主动让地,甚至拆去自家围墙。这一“让”,让出的不仅是几尺土地,更是胸襟与格局,是通往共同未来的康庄大道。
逐水漫步于“十里花溪”,绿植遍布,繁花映衬,一幅秀美的生态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最让我心头一动的,却是那静卧于潺潺清流之上的一座石板桥。桥畔一株古榕蓊蓊郁郁,垂落的气根如长者的虬须,静静守护一方天地。摄影师精准捕捉这一美妙构图,让一行几位女士撑着伞从桥的这头走向那头,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鸟雀,也让这座静默的石桥,浸满了鲜活而生动的烟火气。
返程途中,眼见新起的楼房与古老的围屋并存,现代的灯火与往昔的幽暗交织。建桥,这个名字的深意,到今天依然在延续。它不仅仅指那些横跨水上的物理的桥,也不单指如围屋那般连接时间的文化的桥。整个建桥镇,其本身,就是一座“活态桥梁”。它的一端,牢牢锚定在深厚的历史与传统之中;另一端,则毅然伸向充满变数的未来。它渡过去的,是客家人坚韧、团结、敬祖的精神血脉;它迎过来的,是每一个日新月异的日子。
此行之前,建桥于我,是地图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此行之后,它成了我心中一座落成的桥。我从隔岸的观望者,变成了一个真正踏上桥身,并感受过其两端不同风光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