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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父亲的手表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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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品读平远·程乡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利梅

父亲有块手表,是极老的款式,圆白表盘,罗马数字,白色表链因常年汗渍而略失光泽。自我记事起,它便在父亲的手腕上,每天给表“上链”便是父亲与手表最深情的对话。

那表是20世纪60年代由南洋的亲人寄回来的,泡在装满猪油的桶中,漂洋过海历经层层检查才得以到父亲手上。在那个秩序被打乱的年代,手表的到来犹如黎明前的曙光,让父亲始终对生活充满希冀。后来他被迫放弃高考、工作、成家,经历无数风雨,那表竟始终未离身。

幼时,常见父亲一天劳作后最惬意的时光,便是摘下手表,拿到手上仔细“上链”。那时电灯昏黄,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疲惫,唯有“上链”的“哒哒”声清脆而固执。我问他:“这表贵吗?”他骄傲地说:“当年要一百多块,那时每天的工分日值才一两毛钱。”我惊呼:“哇,这么贵!”然后父亲便会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这表的来历,讲南洋亲人血浓于水的情谊、讲祖辈的艰辛过往……

这“上链”的习惯里藏着父亲的整个世界。他起床、吃饭、出门、归家,一切皆以这表为准。后来电子表兴起,母亲新买的电子表走得更精准且不用“上链”,他皆不理会。母亲有时嗔怪:“你那老古董,慢了好几分钟哩!”父亲只笑笑:“不碍事。”他信自己的表,如同信四季轮回、日升月落,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然律法。

少年时,我一度厌恶这块表。它代表一种我试图反抗的秩序——父亲的刻板、守旧、毫无通融。多少个黄昏,我因贪玩迟了几分钟归家而被父亲严厉注视,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人羞愧。表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切割我的自由。我曾暗暗发誓:长大后绝不被时间束缚。

直到有一次归家,看到两鬓斑白的父亲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数十年如一日地摩挲那块手表,给它“上链”,夕阳斜斜地从被窗户切割下来,斑驳地照在父亲身上,犹如镀了一层温润的光,我才惊觉原来父亲的守时、守旧是守护我成长的无形盾牌。

那年父亲病倒入院,做完检查回来,洗手后又认真细致地梳理他稀疏的头发,整理好衣物,然后郑重地戴上手表,我才细细地观察那跟随了父亲几十年的手表:表壳已被磨得极薄,表盘有细微裂纹,表带上还留着父亲手腕的形状。我将它贴在耳边,机芯滴答声竟依然稳健,仿佛父亲不曾老去。

夜间陪护时,我忽然发现表针停了。护士说,病房里有电磁干扰,机械表常会这样。我怔怔望着沉睡的父亲,他呼吸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脆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亲守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种岌岌可危的秩序感。他一生历经动荡,唯有这表的滴答声从未背叛,提醒他一切如常,生活仍在继续。

父亲出院后,曾让我去老百货旁的修表铺给它找个老师傅修一下。身形瘦削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认真地拆表、换零件、清洁……那个瞬间,仿佛时间因表的暂停而停滞了。失而复得的滴答声,穿过岁月,与我记忆中的频率渐渐重合。

原来我们守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那不肯随波逐流的、人心深处最后一点执拗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