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李 程
国庆第二天,我决定上锅叾村,看高山茶园上的风车。
产自近千米高峰的锅叾茶,以其“香、甘、滑”的品质和温和厚实的品性,上百年滋养着平远人的喉咙。许多平远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固执地只喝锅叾茶。说不上具体哪里好,一句“喝习惯了”,便省去了所有解释。20世纪80年代,我在平远中学任教,课间老师们常聚在我宿舍喝茶。宿舍就在当年姚德和先生捐建的“中枢楼”二楼,主客常调侃这是“最后一泡锅叾茶”,由此可见,锅叾茶在平远茶客心中有着相当的江湖地位。
今年清明节后,我照例向锅叾村的林老支书买了些茶叶。山里乡亲的淳朴厚道,在老支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每次捎来茶叶,总会顺便送些土鸡蛋或蜂蜜,让我十分过意不去。他说:“山上的风车很好看,有空一定上山来哟!”阿东的茶场位于更高处的上锅叾村民小组,是位年轻而有想法的村干部,自家经营着规模可观的茶园。他的微信朋友圈里,常有风车的视频或照片:蓝天白云下,巨大的风车叶片在茶园上空缓缓旋转,那份神奇与美妙,比童话更精彩。
这次,我算是应锅叾村之邀,独自从县城驾车进山,只为欣赏那云上的风车。
高山风电近年来发展迅猛,在平远境内几乎抬头可见。往西,有江西乱箩峰风车阵;往北,有泗山甑江西境风车阵。往东,泗水西山屻至尖山脉一线,是平远自家的风车阵。其中泗水风电场矗立着14台风车,每台装机容量为40兆瓦;茅坪风电场拥有15台风车,每台装机容量为48兆瓦。泗水、茅坪的风电场均已并网发电,年供电量约9200万度,年产值达数千万元。
七百年来,锅叾村民向山讨生活,开荒种茶,代代传承,至今种茶面积仍有2150亩,成为客家炒绿中的知名品牌。而风电,则立于高山之巅,向大自然索取绿色财富,为相对落后的平远山区注入了强劲动力,成为实施“百千万工程”、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
此刻,我站在锅叾最高处的双峰茶园。巨大的风车叶片缓缓转动,划过湛蓝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那一座座巨大的白色风车,巍然矗立在我眼前。它们属于这山,却又是这片千年茶园的异乡来客,带着一种现代的、简约的诗意,在这最古典的云与雾里安了家。它们那样高,那样白,静默地撑起蓝天,像顶天的巨人,却又温和地垂着眼睑。三片长长的叶片,缓缓地、缓缓地旋转,不似搅动风云,倒像为这静谧的时光打着节拍,从容得近乎慈悲。
风本是看不见的,但从那叶片的圆弧间,我看见了风的形状。它原是山野里狂放的游吟诗人,吹过松涛,拂过草浪,此刻却被这优雅的巨人驯服,化作一股均匀、沉着的力量,一种可以被聆听的静默。这力量,仿佛不是输向电网,而是注入了山下那一片绿色的梦境。
这景象让我联想到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笔下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的经典场面:他端起长矛,策马冲锋,刺向风车叶片。结果可想而知:“狂风转动叶片,将长矛折成数段,堂吉诃德连人带马,被重重摔倒在地。”
锅叾村以茶为业的乡亲们,自然比堂吉诃德更为务实。他们欣然让风车矗立在自家茶园旁。蓝天白云下缓缓转动的桨叶,或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风车身影,构成了推介高山云雾茶的绝佳画面,堪称直播的最佳背景!
我的目光顺着风势向下望去,翠绿的茶树依着山势绵延,如漾开的碧波,又如大地微微起伏的胸膛。风车的白、天的蓝、茶园的绿、云雾的朦胧,就这样层次分明又水乳交融地铺陈开来,构成一幅壮阔的画卷。
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联想:那缓缓转动的白色叶片,多像一双无比巨大的、温柔的手,正徐徐搅动着满山的云雾与茶香。
对于十八世纪就已广泛应用风车的荷兰而言,风车是工程奇迹,更是国家的文化符号。它们用于抽水、围海造地、加工谷物、锯木榨油,展现了人类利用自然之力改造环境的智慧。荷兰的风车,不仅是美丽的风景,更是一部在风中缓缓转动的、活生生的国家史诗。
而锅叾的高山茶园,有了风车的代言,茶香定能飘得更远。有风,叶子便会转动。这一转,便将茶叶的清香送向远方:越过重重山峦,淌过条条溪涧,飘向那些我所不知的、远方的城镇与街巷。
风车不语,茶园静默,而它们合奏出的,却是一首辽远而清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