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柳萍
说来惭愧,初次遇见,我竟叫不出它的名字。只觉得那一片粉色的云雾,柔柔的,轻轻的,像是谁家姑娘浣纱时,不小心将一匹霞光遗落在了人间。那颜色,既不是桃花的艳,也不是杏花的俗,倒像是黎明时分,天边那一抹将醒未醒的梦,含着些微凉的露意,又透着些初生的暖。风一来,整片粉色的海便漾开了,起伏着,摇曳着,仿佛有无声的旋律在流动,看得人心里也软软的,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后来才晓得,它有一个带着几分古意的名字——粉黛乱子草。“粉黛”,自是描摹它的颜色了。这二字,总叫人想起温庭筠笔下那“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闺中情致,是旧时女子对镜理妆时,那一点胭脂,一痕眉黛。然而这草的粉,却毫无这般人工雕琢的匠气,它是天真烂漫的,是野的,是自在的。至于“乱子”,初听有些不解,这般柔美的物事,何以名“乱”?待看得久了,方才悟出其中的妙处。它的乱,不是荒芜杂乱的乱,而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那种纷披与烂漫,是生命挣脱了规矩之后,那份无拘无束、自在舒张的姿态。每一株都细弱如发丝,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处,便成就了这一场盛大而温柔的“乱”。
此番在汉长安城未央宫的遗址上,这“乱”的意趣,便更被赋予了深一层的苍茫。脚下是夯土的遗迹,残断的宫墙,目光所及,是昔日帝国的基石,是“非壮丽无以重威”的雄心。然而,这一切的坚硬、规整与威严,如今都被这一片柔软的粉色云雾轻轻覆盖了。金戈铁马,已成黄土;诏令天下,亦化清风。唯有这岁岁年年自生自发的野草,用它们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在这古老的舞台上,上演着静默的轮回。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是一种清冷的、求而不得的怅惘。而眼前的粉黛乱子草,它不言“相思”,却仿佛集结了天地间所有温柔的等待;它不诉“离殇”,却以它极致的柔美,反衬出时间无情的铁律。它不像松柏,以常青来对抗流逝;它只是坦然地,在属于自己的一个秋季里,将生命燃烧成一片温柔的霞光,然后便悄然隐去。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智慧?不与永恒争长短,只在刹那见芳华。
西方的典籍里,似乎总在追寻一种不变的“存在”。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它不可能不存在。”这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关于本质的断言。可东方的哲思,更敏感于“变易”本身,更接近于赫拉克利特的那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恰如这未央宫,巍峨的“存在”已倾颓,而粉黛草的“变易”正当时。究竟哪一个是更真实的呢?是那曾经存在过的宏伟宫阙,还是此刻这真实可触的、流动的粉色光晕?我想,或许生命的意义,本就不在于固执于某种坚硬的“存在”,而在于欣然地参与这场壮丽的“变易”,如这草一般,在“乱”中寻得自己的秩序,在短暂中绽放全部的光彩。
夕阳西下,余光横照,将那一片粉色染得愈发浓烈,几乎要燃烧起来。游人渐渐散了,四周愈发寂静。我独自立于这片温柔的海中,仿佛听见了时间流淌的声音,那不是江河奔腾的咆哮,而是如这草叶摩挲一般,细碎而绵长。它流走了强权与功业,却留下了这般无用的、纯粹的美。
离去时,我回头再望。那一片浩渺的粉,在苍茫的暮色里,像一个大而温柔的叹息,轻轻地,落在历史的扉页上。我带不走一株草,却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温柔与感伤,都装进了行囊。来年秋风再起时,不知我又是何人,又会在何方,而这一片粉色的云雾,想必依旧会如期而至,用它那无言的、盛大的“乱”,抚慰着另一批寻觅者的目光。这般想着,那别离的怅惘里,便也生出了一丝静谧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