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
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天爷不让我回家?可回家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国庆、中秋双节刚过,那晚,窗外的风捎带着初秋的凉意钻进书房,轻轻拂动书桌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老田凝视着照片里30年前梅州老屋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父亲坐在竹椅上抽着旱烟,母亲在厨房门口唤他吃饭——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如今父母都已不在了,老屋也日渐斑驳,而他,却在深圳这座繁华都市里,成了一个“外乡人”。
他盯着照片,心头忽然一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该回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这句话一出口,却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故乡,哪怕父母已不在人世,哪怕老屋只剩断壁残垣,他也得回去。因为那里埋着他出生时的脐带,藏着他的第一声啼哭、唤出的第一声“爸妈”,存着他人生最初的模样。
“女婿,帮我买张明天回梅州的高铁票,越快越好。”电话那头女婿应了一声,他却突然感到一阵心虚——退休后,连买张票都要依靠别人了。
第二天一早,老田开始收拾行李。他将简单的几件衣服塞进那只用了多年的拉杆箱,箱角那根红布条,是他特意系上的——那是母亲当年缝在儿子书包上的,说能辟邪保平安。
下午1点,他提前两小时到达深圳北站。人潮汹涌,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他掏出身份证,走向自动取票机。第一台,黑屏;第二台,卡纸;第三台,提示“设备故障”。他反复刷了几次,机器依旧无动于衷。“怎么连机器也跟我作对?”他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来,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连一张票都打不出来。他想起昨天女儿说“爸,现在都刷脸了”,可他还是习惯掏出那张用了几十年的身份证,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凭证。
他硬着头皮走到高铁站验票口,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眼屏幕,皱眉:“先生,您的票是梅州西到深圳北的,方向反了。”“什么?”老田愣住了,如遭雷击。他脑中嗡的一声,仿佛一脚踏空,整个人悬在半空,无依无靠。他立刻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女婿的电话:“票买错了!快帮我改!”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站在原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明明目的地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走不到。他想起小时候赴墟回家,走错了路,天黑了才摸回村口,母亲提着煤油灯在路口等他。那时的恐惧,此刻竟又回来了。
自从转业回到地方工作以后,有秘书打点一切,从不操心的他,竟然感觉自己都不能自立了。他站在喧嚣的车站,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无用。
几分钟后,女婿传来消息:已成功改签为15:50从深圳北开往梅州西的G6318次列车。
他松了口气,可随即又陷入新的慌乱——他左看右看,找不到G6318次列车的候车信息。手机信号忽强忽弱,导航卡顿,他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又焦又痒。
终于看见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连忙上前询问。“16号站台,在B区,快走,还有十分钟就开始检票。”
他拖着箱子狂奔,脚步踉跄,箱子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始检票。他刷证进站,对号入座,把行李箱塞进头顶行李架上。看了看拿在手上的手机,时间显示还有12分钟开车。
可就在这时,他猛然一惊——腰包不见了!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想起:过安检时,他把腰包取下放在传送带上,正巧有骚扰电话打进来,一手接着电话,一手拎起箱子就走了……那个装着母亲照片,还有3000块钱的帆布腰包,就这么被他忘了。
“糟了!”他如遭电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心瞬间冰凉。
他猛地起身,找到正在车门接待乘客的乘务员说明情况。乘务员一边安慰着他别着急,一边带着他进入餐车车厢,找到列车长反映情况。此时的列车长拿起电话给火车站工作人员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接听。眼看马上就要开车了,这时的老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决不能丢了腰包!”他转身就往车厢外跑,身后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先生,快回来,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他冲回检票口,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有团火在肺里烧。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混着焦急的泪意,模糊了视线。
此时检票员正准备关闭检票口,工作人员立即阻止他出站。他气喘吁吁地说明情况。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停止检票的通知,他如遭雷击:糟糕,行李箱还在车上!
“我的箱子!”他转身就往扶手梯奔去。此刻的站台两边都有列车停靠,来不及细想,他就朝右边的列车奔去。乘务员拦住他让他出示车票,他递过身份证,乘务员告诉他“此趟列车是开往南京的,开往梅州的车在对面”。
大脑嗡嗡作响,他不知道是怎么到的车厢,穿过长长的通道,根本记不清自己是几号车厢,就这样来回狂奔寻找,终于在6号车厢看到了熟悉的、系着那条红绳的箱子。一阵狂喜,迅速从行李架上一把拽下箱子,朝车门奔去。此时的乘务员正准备关闭车门,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飞奔下车。刚离开,列车关门,缓缓启动。
他瘫坐在站台边缘,心跳如鼓,冷汗浸透后背。
他站在空荡的站台上,望着远去的列车尾灯,苦笑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天爷不让我回家?”
可回家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重新返回安检处,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对方翻找片刻,从失物筐里拿出一个熟悉的帆布腰包,“谢天谢地!”他双手颤抖着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腰包,“谢谢,谢谢!”
列车已开出,车票自然是自动作废。
他无奈地掏出手机,再次给女婿打去求助电话。电话那端,乖巧的女婿语气平静地安慰他,说车票可以改签车次的,让他不要急,并立即照办重新下单:16∶46,深圳北→梅州西,G8456次。
这一次,他把腰包牢牢系在腰间,箱子寸步不离,坐在候车区静静等待。
广播响起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向16号站台,熟悉的路线,却多了一份沉静。今天这一路的狼狈,这一路的丢失与找回,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走向候车区,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可腰板却挺直了。他把腰包牢牢系在腰间,手一直按在上面,像小时候母亲牵着他上学那样,一步不离。
列车准时出发,窗外风景飞逝,青山如黛,秋水长天。
他靠在窗边,望着渐近的故乡山峦,轻轻抚摸着腰包里的老照片,心里忽然一片澄明。
他想起母亲常说:“人老了,就怕走不动路,更怕记不得回家的路。”而今天,他记住了:只要心还朝着家,哪怕方向错了,机器坏了,票改签了,包丢了,路,就永远通向故乡。
列车缓缓驶入梅州西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眯起眼,仿佛看见老父亲拄着拐杖,母亲踮着脚张望,身影模糊,却温暖如初。
老田拎起箱子,走出车门,脚步坚定,轻声说:“爸,妈,我回来了,梅州……我又回来了。”
风,吹起了他鬓角的白发,也吹来了故乡泥土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