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招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保持“人走灯熄”的生活习惯。这一习惯源自我年幼之时一段难忘的经历。
已经不记得家里是哪一年开始使用电灯,只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充满温馨的夜晚,新安装的电灯在厨房与饭厅散发着柔和且明亮的光辉,父亲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愉悦。他先是欣喜地感叹:“这下你们做作业可够亮堂了!”随即又忧虑地低声自语:“就是不知道电费贵不贵……”那时的我们年幼无知,全然不懂父亲的忧虑,只是兴奋地围在灯下,好奇地观察着这个神奇的光源。
就在那个特别的夜晚,母亲把陪伴了我们很多年的煤油灯收进了储物柜中。自此之后,每天晚上我们兄弟姐妹都会围坐在这片明亮的灯光下专心致志地看书写作业。母亲总是在一旁细心地纳鞋底,父亲则忙于手工活计,偶尔卷一支烟悠然地抽着,默默地看我们做功课。
因为要承担我们几个孩子的教育费用,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父母不得不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精打细算,以确保每一分钱都发挥最大的效益,现在又增加了电费的支出,父亲必须重新调整家庭财务的规划,才能应对这一新的变化。
那时候,电费的结算方式很简单,收电费的人每个月来一次,依照各户的灯泡数量进行计费。尽管家里已经节俭到了极点,但父亲还是难以承受沉重的经济压力。到了每月收电费的日子,父亲一早起来便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灯泡。那是一个诚信度极高的年代,尽管父亲只是摘掉了灯泡,灯头依旧悬挂在电线上,但听他说家里交不起电费,只用了一盏灯,收电费的人员就相信他,每个月只收取一盏灯5毛钱的费用。
不久后,电费的计算方式改为按用电度数计费。为了节约用电,父亲叮嘱我们尽量避免在不必要的时候开灯,并给我们立下“人走灯熄”的规定。农闲时节,我们通常会在天黑之前吃晚饭,这样就可以利用自然光线而无需开灯。到了农忙时,父母常常要劳作到天黑才回家,傍晚时分,我们就把小桌子摆在门口,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借着微弱的天光,享用简单的饭菜。没有月光的夜晚,四周漆黑一片,我们手持汤匙和筷子,在夜色中摸索,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能够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感受到家的温暖与亲情在静谧中无声地流淌。
记得第一次在暗夜中吃饭时,我有些忐忑,正在怀疑自己能否精准地将汤匙送到嘴边,耳边传来父亲坚定的声音:“你们不用担心,即使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也能把菜饭准确地送进嘴里,绝对不会送到鼻子里去。这是天生的本事。”父亲的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尝试着吃了几口,惊喜地发现双手和嘴巴的配合竟是如此默契,即使在黑暗中用餐,也与白天无太大差异。
尽管我们的生活已经简朴到在黑暗中摸索着用餐,但父亲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乐观和坚韧却让我们明白:无论遭遇何种困难,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无论环境如何严酷,只要与家人同在,生活便是美好的。
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陆续离家去求学,留守在家的父母,重新点亮了那盏久违的煤油灯。离开父母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家。一日读到汪曾祺先生的散文《冬天》,其中“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字句,立刻将我拉回到家人围灯而坐的温馨场景中。面对一篇并未刻意渲染情感的文章,我情不自禁地湿润了双眼。长大后越走越远,身在异乡的日子,邂逅张伟新先生的七绝《偶感》,“他乡纵有当头月,难比家山一盏灯”的诗句,瞬间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兄弟姐妹们围坐在小屋的灯光下,不知疲倦地汲取知识养分的情景,像电影画面般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个夜晚,对过往温馨时光的无限怀念,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30余年,但他当年摘下灯泡时的复杂神情,依然清晰如昨。孩提时节,只觉得父亲以这样的方式节省电费在道德上有些许不妥,却未曾理解,那是老实巴交、不善于撒谎的父亲面对生计压力不得不选择的无奈之举。随着年岁渐长,深刻体会到生活的艰辛,我才完全领悟到父亲的苦衷和对家庭深沉的爱意。
时光流转不停,岁月持续更迭,那段关于灯光的记忆,会一直珍藏于我的内心深处,如同人生旅途的一座灯塔,不断激发我面对人生困难的勇气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