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在峰
回家探望母亲,发现家里的房门敞开着,86岁高龄的母亲却不在家。我有些着急了,大声唤她,接着屋后的菜地里响起了母亲的回应:“我在这里。”赶过去一看,母亲正提着一个水桶给刚种下的辣椒秧苗浇水。见母亲年纪这么大了却仍不肯停歇,我忍不住轻声责备她。母亲听了却笑着说,年轻人上健身房锻炼还要花钱,我在自家地里干活,既锻炼了身子骨,还有收成,多划算!
母亲是个勤劳之人,她自幼命途多舛、家境贫寒,是个在苦水中泡大的人。她懂得每一粒粮食的珍贵,每一分钱的分量。她常说:“人活着就得动,手脚一停,心就空了。”哪怕年岁渐长,她也闲不住,总要在田间地头忙活,仿佛那些庄稼、泥土才是她最踏实的依靠。
母亲共生养了我们四个小孩,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又在外地,她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为抚养我们长大,生产队那会儿,她白天要上工,收工后,还要在自留地里忙活到很晚,给蔬菜松土、捉虫、浇水、浇粪。待回到家,往往已是繁星满天,吃点我们吃剩的饭菜,连一点菜汤也舍不得倒掉。说是晚饭,其实不过是一碗稀粥配几根青菜。春种、夏管、秋收、冬藏,母亲用她那双粗糙的双手、瘦弱的肩膀,默默耕耘,从没一句怨言。
母亲的克勤克俭,教给了我们许多朴素的人生智慧。她常说:“人这辈子,不能怕吃苦,只有靠自己双手劳动,才能收获实实在在的生活。”在我们家,母亲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小孩满了6岁,一些简单的生活都要自理。早晨自己穿衣叠被,饭后收拾碗筷,自己穿脏了的衣服、鞋袜要去河边自己洗,自己衣服上的纽扣脱落了,要自己钉上……再大些,逢家里插秧,母亲会让我下田去拔秧苗。再后来,周末时我要和姐姐一起去割猪草。农忙时节,必定是全家老少齐出动,收割稻穗、搬运脱谷机、装袋打包、运送稻草、扛稻谷等等。母亲常说,一个人只要爱劳动,即使再苦再累,也保证能有饭吃,自己吃饱了饭,或许还能援助一些比自己生活更困难的人。
还记得分田到户后,有一年,我家农田遭了病虫害,稻谷几乎绝收。就在一家人叫苦连天的时候,母亲却挥了挥树皮般皲裂的手,信心满满地对大家喊道:“都打起精神来,现在改种别的庄稼还不晚,走,下地!”说完,母亲扛起农具,头也不回地走向田间,锄下那些枯死的稻株,张罗着开始补种玉米等作物。在母亲的带动下,全家人很快振作起来,悉心耕作,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精心侍弄着田里的庄稼。功夫不负有心人,秋后,我家的玉米、红薯等补种作物全部获得了好收成,不仅挽回了当年种稻的损失,而且还略有盈余,使全家安然度过了那场危机。事后,母亲深有感触地说,幸亏当时投入到补种补收中,让我们的辛勤劳作没有白费。
母亲非常重视对我们的培养,再苦再累,只要是我们学习需要,她宁愿自己不吃不喝,都要省出钱来给我们买。读小学那会,语文老师推荐我们订《儿童文学》,说可以提高文笔。那时,我家家庭条件不太好,父亲还在外地工作,家里收入主要靠母亲在建筑工地打零工。那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写作业,母亲一脸疲倦地回来,我看了看母亲疲乏的面容,将老师说过的订书一事咽了回去。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同村的春梅来叫我去上学,问我拿了订书的钱没有。正在煮猪食的母亲听到了,忙过来问情况。我支吾着,春梅说出了实情。母亲问,多少钱?春梅说,5元。母亲二话不说,从衣橱里取了5元钱给我。大姐后来告诉我,那是家里买鸡苗的钱。我黯然神伤,心中有愧。
在母亲的悉心培养下,我们姐弟四人均学业有成,如今各自在事业和生活中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我和弟弟在广东,大姐和二姐在湖南,我们年节都会回去看望二老。
母亲依旧生活节俭,破了的袜子照旧是补了又补。大姐有次责怪妈妈说,我们现在的日子好过了,不缺一双袜子。母亲却说,你们的钱来得也不容易,也是辛苦劳动挣来的。
拗不过母亲,我们只能妥协让步,依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