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平
国庆长假像一面光怪陆离的哈哈镜，将生活中忙与闲、动与静、怨与乐的众生相，照得纤毫毕现。
序幕从“一屋不扫”开始。一放假，我便摩拳擦掌，将打扫卫生视作一场庄严的典礼。灰尘们自然是负隅顽抗，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地舞蹈，像一群顽劣的精灵。我一边与角落里的蛛网“谈判”，一边对着柜顶的积尘“宣战”，待到窗明几净，物归其位，额上已经沁满细细密密的汗珠，但我的心里却漾着一股“山河收复”的满足。但觉扫的不是尘，是心头的芜杂！
“攘外必先安内”既毕，便轮到“承欢膝下”的节目了。陪母亲，是假期里顶顶要紧的正经事。于是，我成了全能的“三陪”：陪逛、陪买、陪说话。老妈子在人声鼎沸里精神矍铄，一忽儿对着来去匆匆的人群端详半晌，一忽儿在货架间穿梭，精明地比较着价格——那劲头，堪比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带她去湿地公园走了走，算不上旅游，不过是看看不一样的亭台，吹吹不一样的秋风。跟着她的足迹，看她迈着不再矫健的步履却兴致勃勃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孝心”，大约就是将自己变成一根耐心的拐杖，陪着她，在日渐缩短的时空里，多走一程。
既是过节，口腹之欲断不可亏待。我系上围裙，做了客家美食酿豆腐。肥瘦相间的土猪肉剁得细细的，调入香菇、虾米，咸淡之间，全凭手感。那方方的卤水豆腐，更是娇客，用筷子轻轻剪出小洞，再将肉馅酿进去，力道重了，豆腐便碎；轻了，馅料又不服帖。待到成品出锅，豆腐金黄微皱，馅料鲜香扑鼻，家人尝了，连声称赞。这灶台之间的烟火气息，最能抚慰凡人之心。
若说自家过节是独奏，那邻居间的众生相，便是一出喧闹的协奏曲了。节前业主群里便热闹起来，开小超市的李花姐第一个嚷起来：“放假？那是你们上班的人的事儿！我们做小本买卖的，正好伺候你们这些过黄金周的‘牛马’！”话虽糙，理却真，她的国庆假期，在早起的困倦与收工的获得感里，过得实实在在。
小王是另一番光景。节前，他是“祥林嫂”，时不时在业主群发条消息骂调休，说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把好好的周末折腾得支离破碎。可放假第一天，他便如出笼的猛虎，一头扎进了人山人海。朋友圈里，今天在山上“一览众山小”，明天在水边“浪遏飞舟”，比上班还忙碌。几天下来，再见他已是一副晒得黝黑的脸庞。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机，有气无力地打招呼，还不忘吐槽连班。看，骂归骂做归做，在他身上竟是一点不觉得冲突。
最有趣的当属老钟。他这假期，过得是“似放非放，似闲非闲”。假一放，他便进入了某种“龟息”状态。既不见其出行，也未见其社交，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往业主群里发消息。用他的话说：生活的要义简化成“吃了睡，睡了吃，吃了还睡，睡醒再吃”“终于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捧着手机，刷着高速路上的汽车长龙，看到游客被大雨困在景点，就有一种莫名的快意涌到嘴边“活该！幸好我没出门！”——老钟这心态，大约是阿Q“精神胜利法”在新时代的完美应用，虽不崇高，却真实可爱。
看着浮世绘般的假期，我忽然有些悟了。佛家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度假方式，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呢？李花姐的忙碌，是脚踏实地的生活；小王的奔波，是追寻世界的热情；老钟的蛰伏，是回归本我的安宁。就连我的洒扫庭除、烹食伴亲，也无非是在尘世的劳作与温情里，觅得一方心的清净。
原来，假期也罢，平常日也好，世界是车水马龙还是寂静无声，都不打紧，适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从容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