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梅
父亲在电话里说,他割艾草时闪了腰,医生要求卧床三个月。在老家梅州,人们喜欢吃艾草。艾草煎鸡蛋、艾草煲鸡、艾草丸子都是有名的客家特色菜。我父母去县城郊区种艾草二十多年了,已在县城买了房子。
“眼下正是艾草销售旺季,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临时临急请不到合适的人帮忙。”父亲在电话里着急地说。
“我回家帮忙割艾草。”我夺口而出。
“不用!”父亲连忙阻止。
在我老家,崇尚男人志在四方,哪里好做食就往哪里走。老辈人下南洋,上辈人上江西,现在,男男女女四处打工。小时候父亲常教导我:“土里刨食艰难,你要好好读书,长大后吃‘官粮’。”大学毕业后我就职深圳一家上市公司,没如父亲所愿考上公务员。父亲没有责怪,他说:“有工资领,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只要不是‘捏泥丸’就行。”
见我回家了,父亲露出吃惊的表情,强撑着要起床。我忙按住他说:“我休假。”
跟在身后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生病了?半年没见,怎么变了个人?瘦得像个纸片人。”
我笑着说:“睡不好,胃口差。想家了呗。”
“衰仔!”父亲的脸舒展开了。
母亲忙去张罗吃的。
凌晨四点,母亲起床了,我悄悄跟了出去。母亲从杂物间推出摩托车,吩咐我坐在后座上。夜晚的小城灯光明亮,街道宽敞,静谧。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我缩着脖子把衣领尽量往耳朵两边扯。郊外没有路灯,漆黑一片。母亲把摩托推进竹棚,穿上皮衣、皮裤,把照明灯箍在前额。她要我穿上父亲的工作服。衣服又大又重,穿在身上令人想起古时候的战袍或铠甲。到了菜地,雾气弥漫,寒气逼人,感觉“战袍”贴身多了。
母亲把镰刀舞得飞快。她开心地说:“天气越冷打火锅的人越多,艾草卖得越好。”
我的手同脚一样笨拙。母亲安慰我慢慢来。她说:“种艾是苦力活,没有年轻人愿意干。与我们一起种艾的人,好些老了干不动了,很多艾草地都撂荒了。”
我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已经按订购数量把艾草打包好。收艾的货车开到田埂边,我和母亲把打包好的艾草搬上汽车。
货车开走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田野里的雾气还没散开,我张开四肢躺在收割后的艾草地上。浓烈的艾香包裹着我,我大口呼气和吸气,似乎自己也变成了一株艾草,身心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
回到家,冲了凉,换上干爽的家居服,母亲已把早餐做好。我一口气吃了一碗米粉两个鸡蛋三个艾叶粄——咦!食欲是怎样回到我身上的?
一觉睡到傍晚。
一连几天,我都跟着母亲去收割艾草。我录了视频,发了朋友圈:“重生之我在艾草地哈哈哈!”
一个星期后,父亲的腰伤好多了,他挣扎着起床了,催我回深圳上班。
我说不急。我出街溜达了几天,探访了几家买我家艾草的饭店。回到家就躲进房间里。
又过了一个星期,吃晚饭的时候,我对父母说:“我想与你们一起种艾草。”
父亲嚯地站起来,急得腰伤都忘掉了,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书读到哪里去了!”
“爸您别着急,听我说完。是这样,我们公司领导看了我割艾草的视频,很感兴趣,说要与我们合作。公司给我发工资,让我负责这个项目。”
“你们公司不是做电子产品的吗?”
“我们领导脑子很灵活的,什么赚钱做什么。”
此后,我代表公司与父母一起种艾草。我种艾的技术很快超过父母。我扩大生产,把别家撂荒的艾地也种上了。我直播种艾、割艾、吃艾。我带货的艾草、艾丸子、艾粄、艾绒等产品都卖得很好。我成了百万粉丝的“艾总”。我健身、跑步,身体越来越强壮了。年底,我领到了街道颁发的“青年创业奖励金”。
跨年夜,我闩上房门,点开一个名叫“静音壁”的抑郁症微信自助群。群主说:“‘迷失的羔羊’战胜了抑郁症,要退群了,请他给我们分享成功经验。”说完@了我。我把失业、失恋、抑郁、创业的故事讲了一遍。群友给我送了掌声和鲜花。有人问:
“你痊愈的秘诀是什么?”
“我找到了自己的‘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