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毅
鼻涕虫阿亮说古时候的皇帝是好皇帝，因为他们定了个端午节，这一天我们才可以趾高气扬地踩着长满青草的田埂，到村东的河里洗身。
我却摇头极力反对，我推举天蓬元帅猪八戒是功臣。因为猪八戒曾管理天河，天河不放水，地上哪有龙舟水？
奀仔却说该多谢四海龙王，是他们布的雨。
细侬头黑牛说：“你们都不对，玉皇大帝才是好皇帝。玉皇大帝官大，下不下龙舟水，玉皇大帝讲了算。”
狗仔却不同意，说：“应该多谢屈原，我老窦讲屈原是端午这天跳江的，大人们为了纪念他才搞了个端午节。”
我们宁愿相信黑牛，因为相信黑牛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敢爬树摘憨佬六的荔枝和摘白毛婆的甜味杨桃分给我们吃。干这事危险得很：憨佬六有看门家生——水烟筒，白毛婆有独门兵器——拐杖。这两样家伙，但凡挨一下，必定痛得嗷嗷叫。他们应该也像我们一样，偷偷练过“没羽箭”张清飞石打人的功夫，只是没得真传，连我们这些望风的小喽啰也打不中，最后只能拿各自的家伙在地上杵得山响，把我们吓个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傍晚，哥哥们回家后问我曾到河里洗了龙舟水没有，我习惯性心虚地回答没有。哥哥们见母亲凌厉的目光照妖镜般罩定了我，便哈哈大笑，一把扯我出“圈”，说：“走，一起去。”
我一直不明白“龙舟水”指的是天上落下的雨，还是河里的水，但是淋了或者洗了“龙舟水”可以祛晦气的传说，能让我一天获得两次光明正大地到河里洗身的机会，只有端午节这天才有。
平日里，哪怕偷偷洗一次身，回到家里，都要“受审”。审，是四姐用指甲在手臂上刮一下。如果被晒成棕色的皮肤上能刮出灰白的指甲痕，妈妈会把我狠狠教育一番。
端午节的到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明目张胆地把白天从河里捞回来的银星鱼用烧酒瓶装着，放在上厅的八仙桌上玩赏。那鱼小得可怜，可在我眼里跟龙宫的宝贝差不多。
母亲看在眼里，口里嗔怪着，却没有动身找鞭子抽我。第二天当母亲看到银星鱼翻白肚浮到瓶里，又后悔昨晚心软没有强令我把小鱼倒到小水沟里。这时她会亲自拿浮着死鱼的烧酒瓶到小水沟里倒掉，还一边走一边祷告。
她的隆重和虔诚弄得我再也不想玩银星鱼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觉得好像自己亲手杀害了龙王的儿孙，而一旦激怒了龙王，不下龙舟水，那端午节的实惠就全落空了。
天入黑后，即使我和哥哥们已经在河里洗了身，回到家里还是要再洗一次大嫂用镬头熬的艾草、柚叶、菖蒲水，而我是剥光衣服站在天井中间洗，他们则是吃了晚饭后再洗。同样是冲凉，凭什么他们要等吃了饭之后？难道是大人觉得细侬身上的晦气比较多，要先处理掉，避免把晦气吃进去闹肚子？
唉，旧日的端午，总有那么多欢喜，又有那么多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