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立
茶是国饮,国人皆好茶。而我的好茶,是从退休开始。
退休了,少了往日的喧嚣,闲静下来,养花、看书、玩琴、饮茶,就是余生的爱好。
饮茶,注重一个品字,品茶,就是品味人生,品味世态,品味生活的春夏秋冬。
饮茶,就需泡茶。
泡茶是一种乐趣。将滚烫的水注入早已放好茶叶的紫砂壶里,那沉睡的茶叶,被这热泉一惊,先是打了几个旋儿,继而便懒洋洋地舒展开来,像是初春的柳芽,在水中一点一点地复苏。茶汤的颜色,也由淡黄,渐渐转为清亮的琥珀色,一缕幽微的、带着豆蔻般清香的茶烟,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钻入我的鼻息。那香气,是山野里的风,是清晨的露,是春天的一抹新绿。
饮茶须慢品。
我将茶汤缓缓倒入那洁白的瓷杯里。淡金色的液体,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澄澈。我没有急着喝,只是将它捧在手心里。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不烫,却足以慰藉掌心,仿佛捧住的,是这整个下午的宁静。
忽然间,便觉得这杯茶里,泡着的并不仅仅是茶叶了。那一片片在水中沉浮、舒展的叶子,多像我们生命中那些被匆匆遗忘了的时光啊。我想当年出差云南时,在朋友老屋的院子里,他父亲也喜欢这样喝茶。他用一把粗朴的大壶,抓一撮滇红茶叶,慢慢煮来,一泡就是一天。看他眯着眼,一脸满足地啜着那苦涩而暗红的茶汤,觉得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享受。他指着杯里沉浮的茶叶对我说:“你看,这茶,得慢慢泡,慢慢品,急不来的。”那时我不懂,如今,我才慢慢明白,他说的“急不来”,哪里是茶呢,分明是那段日子,那段被清风漂白、被蝉鸣拉得悠长的、悄悄而来、静静而去的日子。
可如今,这样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我们活在一个什么都需要“快”的时代。吃饭要快餐,走路要快步,连人心里的那点念想,也得迅速开花结果才好。我们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像一只只忙碌的蜘蛛,编织着名为“生活”的网,却常常把自己也困在了里面。我们追赶着,忙碌着,得到了一些,却也似乎失去了更多。失去了看一朵云慢慢飘过天空的耐心,失去了听一场雨从开始到结束的静谧,也失去了为一片落叶而感怀的心情。
院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又移动了几寸,那光斑已经从地板挪到了我脚边的茶几上,颜色也染上夕阳的氲氤,变得柔和、内敛。我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苦,像那些生活里不得不咽下的艰难;但紧接着,便有一缕甘甜,从舌根处缓缓升起,漫过整个口腔,醇和而绵长。那感觉,像极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件遥远的、温暖的小事,于是,心底里便泛起一片温柔的、甜滋滋的涟漪。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时光并没有离我们远去。它只是静静地坐在了我们对面,像一位沉默而温柔的老者,慈祥微笑地看着我们。
此刻。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煮水,泡茶,品茶,看着茶叶浮沉,任思绪像一缕轻烟般飘散。院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杯里的茶,也渐渐凉了。可我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充实。那感觉,像是把一个空空的瓶子,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注满了清澈的山泉。
壶里的水,早已凉透了。我没有再去续水。有些味道,适合留在唇齿间,细细回味;有些时光,适合停在某一刻,慢慢变老。而那被我们精心煮过、细细品过的每一秒,都会变成一颗颗种子,落进我们生命的土壤里。或许在未来的某个寒冬,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它们就会悄悄地,开出一朵无名的、带着茶香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