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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她们的传记,也是她们的史诗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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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悦 读       上一篇    下一篇

■于爱成
  1984年初春,信山县新华书店前的广场上,披红挂彩的长途客车载着本县青年奔赴深圳临港工业区。二十三岁的董妮娅回望渐远的竹海心生怅惘,二十一岁的刘湘宜望着前路满是憧憬,一忧一盼间,黄军长篇小说《立春》的叙事就此启程。这部横跨三十五年的作品,以四位同住荔香山宿舍的普通女性为主角,书写了一代“平民”在特区扎根、成长为“市民”的人生轨迹,既是鲜活的个体生命传记,也是一部正在生长的市民阶层史诗。
  黄军写人,善用“本事”笔法,以扎实的细节锚定人物的身份底色。十五岁进厂做学徒的董妮娅,揣着一摞《机械制图》走二十公里山路,从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到后来面对四百元海鲜大餐时下意识换算成二十多个月伙食费,朴素的计量里藏着国营厂出身者的生活印记。翻砂工刘湘宜不甘脏累薪薄,先求董妮娅教电焊,又缠着学打字描图,总盼着跳出车间坐进办公室。硕士出身的唐筱是宿舍的第一位入住者,也是全厂仅有的三名硕士之一,戴茶色眼镜、胃病缠身,被工友恭敬地称作“唐老师”。年纪最小的楚晓楠个子娇小,却对公司人事脉络了然于心。试用期的忐忑、打卡机旁“迟到一分钟扣五毛钱”的告示、宿舍里为图纸和英语单词的争论、避风塘码头挑刚断气的死鱼做饭的日常,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让人物拥有了传记般的真实质感,也铺陈了特区初建时的生存底色。
  但“传记”并非小说的终点。四人进入的不只是一座城市,更是一套全新的市场规则。海阳公司由临港工业集团与香港港德合资,日常运营实行总经理负责制,冲压、焊接等五道车间的轮岗制度、远超国营厂的人员流动率,构成了陌生的职业语境,也第一次让“平民”拥有了凭技术向上流动的可能。董妮娅技能测试的亮眼表现、与唐筱连夜抢修进口压机的凌晨、临时翻译外文资料的窘迫与难堪,都不是个人天才的传奇,而是新评价体系在旧身份废墟上的运转。她后来借调《特区打工人》编辑部,一年签下六百多万元广告、年收入近二十万却引来调查非议的插曲,更折射出新规则内部的摩擦与分裂。
  空间也深度参与了身份的重构。荔香山宿舍既无单位宿舍的严密管束,也无后来商品房的彻底隔绝,四姐妹在此形成互助共生的联结:唐筱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董妮娅学英语,楚晓楠提醒她提防人事风波,生病时刘湘宜熬粥照料。她们的命运深度交织,彼此的孩子近乎共同养大,多年后刘湘宜那句“哪个男的也不如我们宿舍的姐妹”,以及后辈口中“爸爸们是没有入场券的”传统,都印证了这份跨越数十年的女性情谊。这份联结不止于个体情感,更催生了市民阶层最初的群体认同——“我们是深圳人”从口号变成了具体的自我认定,微波山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也因此拥有了共同生活见证的温度。
  若仅将《立春》读作奋斗故事,史诗便会退化为扁平化的宣传画,黄军的书写远比这复杂。董妮娅以技术立身,信奉“奋斗者该得回报,投机者该受惩罚”,近乎苛刻的道德感既是她向上的动力,也成了她人生的枷锁。刘湘宜所求不过“体面”二字,几番想逃离车间,最终却在临港的腊味竹筒饭饭馆里安顿下来,慢慢接纳了自己的人生。唐筱理性坚韧,主持研发的发泡机绕开西方专利壁垒,将冷藏集装箱专利费从每箱一百美元降到四十美元,被德国工程师誉为“东方炼金术”;可她在婚姻里败给了要求她“守好大房身份”的医生丈夫,此后终身独身,反倒把四家的孩子都教得出色。投机者周苏生的形象更耐人寻味:他靠倒卖二手设备起家,在董事会上排挤同僚,却在外资监管收紧后慢慢转型,最终与董妮娅在董事会上“配合默契”;他身世里隐现的“董斌”线索,让历史的债务以隐秘的方式潜伏在叙事暗处,作者未点破,只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暗痕。
  卢卡奇论托马斯·曼时提出,“市民的史诗”本质上是一部“市民的心灵史”,《立春》最有分量的部分正在于此。小说对人物心灵的追踪,从未停留在“成功”的表层。董妮娅因《天涯热土》一文提及三线建设招致围攻,被扣上否定改革开放的帽子;随后的临港论坛上,她与学者、总编同台讨论发展,台下观众关心的却是她的私生活与隐形股份。长期失眠与神经衰弱将她击倒,医生溯源出她试用期险些被周苏生陷害的创伤。当赖以立身的公平正义人生观崩塌,她陷入“习得性无助”,随后宫外孕大出血、婚姻因丈夫截和项目破裂,一连串打击接踵而至。深圳治不好她,她远赴新加坡,在阅读中以“他者”视角回望风波,在长跑里体悟“第二次呼吸”,终于学会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学会与曾经厌恶的人周旋,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刘湘宜的心灵史则是另一条路径:她长期因车间工人身份自卑,暗自歆羡董妮娅的风光;意外怀孕后男友消失,她不堪老家流言重返深圳,抱着对方会回来的念头撑了七年,直到说出“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其实我也挺开心”,才完成了与自我的和解。
  小说时间从1984年绵延至2019年,特区改革开放的每一步,都在人物的传记里留下清晰足迹。海阳公司集装箱产能跻身全球前列,董妮娅从一线焊工成长为国际资本机构高级合伙人,反过来参与企业分拆上市;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4年重卡产业政策窗口、2009年造船行业全面崩溃,都成为故事里的时代路标。刘湘宜借房地产热潮垄断前海楼盘销售,成了小有名气的“刘三姐”;楚晓楠辗转华强北电子生意、装修行业,2009年成为楼盘装修最大债主,2015年又瞒着所有人抵押房产加杠杆入市。黄军没有简单地将早年的技术奋斗判为崇高、将后来的资本运作斥为堕落,而是写出“人的现代化”从来不是直线前行,而是一场持续、代价高昂的自我教育——每个人都在利用时代的缝隙,时代的缝隙也在重塑着每个人。
  2019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信山竹海科技小镇挂牌,当年的竹海机床厂被改造成“西江网谷”,三线工业遗产与改革开放景观碰撞融合。四姐妹重游荔香山宿舍,当年推窗可见的大海因填海造地早已后退,她们爬上楼顶才望见一线海岸;微波山的标语牌仍在,却已更迭数代。小说收束于一个静谧的瞬间:年近六十的女人站在西江边喝咖啡,一只红眼角的小鸟停在近处,仿佛辨认故人,一声汽笛掠过,鸟儿飞入芦苇丛中。没有渲染,没有总结,余味悠长。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冬寒未消,春意已萌。《立春》里的这一代人,从未被时代特意选中,最终却活成了时代的模样。站在特区建立四十五年的节点回望,这部作品的意义愈发清晰:它以朴实的文体、克制的笔触,相信细节自身的力量,平静记录下普通人被时代推着向前的人生。平民的传记写得越具体,市民的史诗就越有分量。或许多年之后,人们要理解深圳的来路,理解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人的现代化”命题,仍需回过头,读一读这几个女人和她们身边人的故事。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五届驻会副主席,深圳市作协第五届第六届驻会副主席,研究员,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