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珍
午后,闲坐于庭院,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望着竹林,久远的回忆,从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外公是个篾匠,幼时,我常跟他到竹林里去。外公先绕着竹林走一圈,这儿敲敲,那儿看看,还用手摇一摇竹子。他说,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韧性不够。终于挑到几根竹节长、表皮干净的竹子,外公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挥起刀,三两下就把竹子砍了下来。
盛夏时节,苦楝树投下一片清凉,外公坐在那张锃亮的竹椅上,开始了他的竹编活计。他一手扶竹,一手握刀,“啪”一声脆响,竹子应声而裂,劈刀夹在竹缝口顺势下推,一个个竹节“噼啪”而开,像放鞭炮一般。竹子劈开后,外公又把它对剖成若干竹片。分篾最难,但那把寒气凛凛的利刀,一到外公手中就乖乖听话,不大功夫,就分出几层厚薄一致、光洁均匀的篾来。
一根根篾条,到外公手中,像活过来一般,一压一挑,一穿一绕,纵横交错。我常常盯着他的手看得出神,好奇这些细细的竹篾,最后会变成什么物件。
我看着简单,也拿起篾条学着编。然而,外公手中的篾条,时而交叉缠绕,时而腾挪翻转。我看得眼花了,被篾条划伤了手指,“哇”一声哭起来,外公见状,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摘来几片臭草叶嚼烂,敷在伤口上才止血。
像外公这样的篾匠,乡亲们托他帮忙的真不少。在乡下,逢喜事都要用到新箩。有人家女儿快临盆,提前来订一对新箩,等着十二朝“担鸡米”;有后生快三十一,岳母早早寻篾匠织箩,好装米粉鸡鸭挑去贺他三十而立;新居入伙挑五谷,也需要新箩,红纸条一贴,系上红绳,竹箩不再只是装谷的家什,盛着一村人的喜事。
我最感兴趣的是那只鱼笱,这是用细竹篾编的捕鱼笼,外形像葫芦,肚大口小,里面有竹篾做的倒刺,鱼游进去就出不来,放在水渠、田沟里抓鱼虾泥鳅。看着它,我总想象着鱼笱装满了鱼的情景,也感叹着竹编器物的魅力。
篾制品织好了,各式各样,一个个摆开,太阳照得它们更富有光泽,散发着竹子的清香,像一只只落地的蝴蝶。乡亲们有从这里路过的,都拿起竹篮不住称赞,每个篾制品都细密均匀、精巧牢固,竹丝拼接或收尾之处,摸不到一点毛刺。
时光悄悄走远,外公已经不在了。竹林依旧有风沙沙响,只是乡间的篾匠越来越少,竹编的物件也不常见了。那些竹香与光影,只留在我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