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那些远去的寮舍岁月

日期:09-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晚 晴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景东
  旧年月,我们这一带的乡野,寮舍是最接地气的活坐标。田埂边、海滩上、盐田旁,随处可见。
  这是一种简单到极致的房舍——几根粗木棒斜斜插进泥地,顶端交叉着用草绳牢牢缚住,几组木架间再横贯一根主梁,撑出两个倾斜的坡面。坡面上覆盖着用竹条和稻草编得密实的草苫,里头的泥地上再厚厚铺一层晒干的稻草,摆张旧草席,扔上卷得发皱的粗布棉被,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搭在番薯田边的叫番薯寮,是寮舍里最简陋的一种,窄窄的空间最多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躺卧。用的都是短木料,等番薯收完,随手就能拆开扛回家。那年头粮食金贵,红薯是填饱肚子的主粮,总免不了有人趁着夜色摸进田埂偷挖。生产队便派社员看守,看守一夜能记十个工分。
  我曾跟随兄弟去守过番薯寮。那年队里种的是秋仔薯,农历六月收获早稻后下苗,要到腊月前后才收。看守的时候正赶上一年里最冷的时节。我们裹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被躺在草铺上。凛冽的北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打在草苫上,呼呼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扒着寮舍的墙,冷风顺着缝隙往脖颈里钻,我和同伴冻得牙齿打颤,隔半个钟头就得哆哆嗦嗦摸出手电筒,往空旷的田野里扫一圈,光柱晃过处,能看见番薯叶上结着薄薄的一层白霜。
  比起漏风的番薯寮,搭在海边沙滩上的网寮可要舒服得多。网寮是永久性的建筑,既要堆放渔网、缆绳这些笨重的渔具,又要供渔民歇脚、做饭,建得格外宽阔牢固。搭骨架用的都是结实的杉木或木麻黄木,形状虽和番薯寮大同小异,装有木门,四周的草苫缝隙都用沙土填得严严实实,风根本灌不进来,哪怕遇上十二级的台风,也像在沙滩上扎了根的礁石似的纹丝不动,人待在里头,心里头总是踏踏实实的。
  网寮最热闹的要数春海鱼的捕捞季。四五月的海水刚转暖,肥美的斑浪鱼跟着洋流往岸边洄游,渔民们便用“照火”的法子捕鱼,运气好的时候,一夜能捞上来十担八担鱼。这时节的网寮便像赶集似的,刚下了船的渔民满身是水地扛着需要进寮的渔具往里走,送饭菜的家属挎着竹篮在人群里寻找自家男人,收鱼的贩子蹲在门口讨价还价,还有来捡漏的小孩子提着小筐,捡着漏在地上的小鱼往筐里装……人声混着海风吹过来,热热闹闹的,空气里到处都飘着鱼腥味。
  还有一种寮舍建在盐田边上,叫盐寮,是所有寮舍里最宽敞也最结实的。别看仍是木柱架着草须的模样,牢固程度一点不比砖瓦房差——毕竟要堆放每天晒出来的成吨食盐,空间窄了装不下,不牢固便保护不了盐工们风吹日晒换来的劳动成果。从海水变成晶亮的盐粒要经很多道工序,成盐之后,盐工们要挑着百十斤的担子,一担担挑进盐寮里。等运输船来了,搬运工又从盐寮把盐一包包背到船上去,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其实还有别的寮舍,如搭在塘边的塘寮,搭着制糖的糖寮等。这一座座看起来简陋不堪的寮舍如今早已没了踪影,可它们撑起来的那些温热的岁月,总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