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种子到时候就会发芽的。”
我抬起头。窗外有风，风不大，吹在脸上软软的。我想起外婆，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神情，也想起那片花生地，还有当年那个蹲在田埂上、怎么等也等不及的自己。
开春那阵，天亮得早。外婆背起畚箕，里头是剥好的花生种子。畚箕是竹编的，边上磨得发亮，有几根竹篾断了一小截，用布条缠着。我攥着外公给我做的小锄头，木柄磨得光溜溜的，握在手里正好。我跟在外婆后头，一路小跑。她走得不快，走几步就侧过头瞟我一眼，看我跟上了，又继续走——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不会跟丢，又好像她只是想确认一下。
过了小石桥，就是那条两边栽满龙眼树的土路。下坡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外婆挑好地方，弯腰，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凿出小坑。坑排得整齐，一个挨一个。“安安，来，种花生。”外婆朝我招手，“每个坑放两颗，别挤一块儿，挤一块儿它们要打架的。”
“好！”我应得响亮。
然后我就蹲下来，一颗一颗往坑里放。我放得很慢。两颗，隔开一点；再两颗，也隔开一点。放完一处，我总要低头多看两眼，看它们安安稳稳躺在土里，才肯把土盖上。心里念叨：快点发芽呀。盖好土，撒上草木灰，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盯着那片地看了好半天。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土就是土，可我就是要看——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绿芽钻出来。
那天回到家，我干什么都不踏实。吃饭想，喝水想，躺到床上闭了眼，眼前还是那片地。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被子蒙住头。一颗花生，两颗花生……我在心里数，数着数着才迷糊过去。
接下来几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偷偷溜出门，往花生地跑。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裤脚一会儿就湿了，凉凉的。路上还踩到过一坨牛粪，气得我直跺脚，又不敢回去换鞋，怕外婆发现我偷跑出来。我蹲下去，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土：“小花生，你发芽了没有呀。”土底下什么动静也没有，花生还是那两颗花生。我有点泄气，把土重新盖好，拍拍手，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天天跑，天天扒。土还是那捧土，花生还是那两颗花生。我蹲在田埂上，托着下巴，越看越觉得这地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我埋太深了？还是那几天下雨少，土太干了？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也就不想了，想也没用。
那天我又去了。这回我没蹲下，就远远站着。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我回头，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她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安安，慢慢来，种子到时候就会发芽的。心急是不行的。”
我点点头。其实我没太懂，但外婆的声音很轻，听着叫人心里踏实。
后来我就不天天去扒了。又过了些日子，我再去花生地，远远就看见土里冒出一簇一簇的嫩芽，绿绿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刚睁开的小眼睛。我蹲下来，看了很久，想伸手摸摸，又缩回来，怕碰坏了。
一阵铃声把我拉了回来。我坐在教室里，桌上摊着试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高中物理月考考砸了，心里堵得慌。
我盯着那张试卷，忽然就想起外婆的话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仿佛又变回了当年蹲在田埂上的那个小孩。急着要结果，急着看回报，恨不得今天种下去，明天就看见绿苗。可花生不这么长。它得在土里待着，一天一天，悄没声地扎根，攒够了力气，才能破土。
急是没有用的。有些事情，只能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