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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沉默的青石磙

日期:09-21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淮
  昨日游盱眙第一山,青山叠翠间,立着十六尊青石磙。忽见其中一尊,模样与我家旧时青石磙别无二致,瞬间勾起往事——2006年夏日,母亲终究把那尊青石磙发配他乡了。
  1978年的改革春风拂遍洪泽湖畔。1983年的秋风里划田到户。那天下午刚辞去队会计的父亲将一尊青石磙推回家。彼时队里的牛犊、耙具、笆斗等如秋叶落入农家小院。暮色里,父亲坐在青石磙上抽着旱烟。烟丝明灭,吧嗒声缓缓起落,烟雾氤氲里,是父亲藏不住的落寞。他轻弹烟灰,灰落粗糙的磙沿,不语不言;静卧的青石磙,沉默相守。一人一磙两不厌,尽是无言的沧桑。
  生产队里原有八尊青石磙,皆是当年父亲带队员远赴沂蒙山购回。冬雪前,为保麦苗安然越冬,社员便牵牛拉磙压麦田。麦苗迎着寒气挺立,石磙碾过,只得俯首贴地,碧绿铺展有如绿涛,似能听见青苗被碾压时细微的簌簌声。老黄牛躬身前行,步履沉重,竹制牛兜嘴氤氲着热气,粗重的喘息声在旷野回荡。青石磙默默跟在牛后,唯有木轴转动吱呀作响,缓缓碾过田垄。赶牛人抖着缰绳,随口哼起乡间牧牛小调,田野间充满了生活气息。行至田头,众人纷纷勒缰掉头,“往那里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如闲谈亦似争执。牛的屎尿及臭气,青石磙始终默然承受。
  待到小麦上场,经三两天烈日翻晒,青石磙便又扛起重任。盛夏骄阳如炽红火盆,炙烤大地,场边槐树纹丝不动,柳条低垂,知了声声叫着夏天。孩童持顶端有蛛网三角叉的芦苇秆,蹑手蹑脚去捕捉知了。农人牵来耕牛,套上木架绳套,引牛入场。数人同时吆喝,黄牛缓步转圈,青石磙紧随其后,一个椭圆又一个椭圆,由大变小,场中心处再由小变大。金黄酥脆的麦秆在石磙下簌簌作响,饱满麦粒挣脱麦穗,悄然散落在秸秆间。社员的生活烟火全凝在这青石磙的轮转之中。
  做了十年队会计的父亲,本不擅长赶牛耕田,常需亲友援手。唯有牵牛拉磙打场,他尚能应付。1984年菜籽收割后,父亲牵牛打场。父亲赶牛手法生疏,青石磙转得慢悠悠,木架与石磙摩擦的吱呀声格外清晰。黑水牛时常回头凝望父亲,似有怠惰之意,父亲却从不肯扬鞭斥责。外公路过见状,径直接过父亲手中的缰绳,双目圆睁,厉声低喝几声,水牛即刻加快脚步,青石磙飞速轮转,菜籽粒沙沙脱落,不过十余分钟,便尽数碾打完毕。父亲默然立在树荫下,重新点燃香烟。母亲隔空叮嘱提防引燃秸秆,他也只是不语,后退半步,倚着桑树,伴着青石磙的静默,依旧慢悠悠抽烟。
  麦收落幕,农事渐闲,青石磙便似解甲归田的英雄,静静地闲卧树荫之下。每至傍晚纳凉时分,父亲常独自静坐石磙之上,晚风吹来,树上的一滴夜间清露落于他的脸上,缓缓滑落。坠向瘦削尖细的下巴,父亲身形微倾,那滴露水便轻轻落在青石磙上,融进粗糙的石棱里。
  岁月流转不过三年,脱粒机硬闯社场,青石磙渐无用武之地。又过五载,大型收割机驰骋田野,远远便能望见那鲜红一抹,轰鸣之声隔着庄子也能听得见。青石磙彻底被抛弃,父亲将它置于院外南方,南风知父意,青石磙成了镇宅之石。生活日渐向好,2006年母亲便将其打发。第二年母亲便离世。从此父亲深陷孤独,言语更少,常常独自走到昔日青石磙安放处,久久不肯离去。2023年春风又绿淮河岸,父随母而去。
  青石磙无言,承载着农耕文明的烟火沧桑,镌刻着父辈大半生的辛劳与怅惘。它静卧于大地一隅,见证了故乡变迁;父亲亦如这青石磙,质朴内敛,把心事付于青石磙。生命如磙,场上转动不止,最终道旁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