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活
16岁那年，一脸懵懂的我初中毕业，被湖北省孝感师范录取。从小到大未离开过家，未离开过父母的我，从此踏上背井离乡、穿州过省的求学之旅。
师范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告别眼里写满担忧的父亲，背上母亲为我悉心准备的黑色特大行李袋，我怀揣着大大的梦想向湛江火车站出发。
说起这个行李袋，我偷偷跟其他同学的比较了一下，就属我的最大最满。母亲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我这个家中最小的孩子，说姐姐哥哥都没离家那么远去读书。去到新学校，人生地不熟的，毛巾、牙刷、牙膏、蚊帐、纸巾、拖鞋什么的，能想到的都给我装袋里了，甚至晾衣服的衣架也给我塞了八个。那个行李袋的“封袋仪式”更是可笑。家中两大男主力——父亲和哥哥分别从袋的两边向中间逼力，两边拉链如牛郎织女般终于“相逢”在一起的瞬间，母亲瞅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好链。
“火车来啦！”人群里不知谁叫了一声，已在火车站3号候车室等候多时的我们惊喜地朝站台望去。我背上行李袋，手里提着鼓鼓的红色塑料袋，随着长长的人流往前面走。出发前，一向节俭的父亲细心地为我准备了一大袋苹果，每个苹果都红大饱满，招人喜欢。
不好！不知谁在摩肩接踵间划破了我手中的红色塑料袋。瞬间，十几个“红大饱满”仿佛挣脱了束缚欢蹦乱跳向四处逃窜。我傻眼了，第一反应就是捡！捡！捡！如警察抓小偷一般，蹲、趴、跑、抓……一番操作，大汗淋漓的我终于将这帮“逃犯”捉拿归案。
开心不过三秒！正洋洋得意间，我一抬头，怔住了：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我的同学呢？小平呢？小慧呢？长长的火车如巨龙般横卧在眼前，每节车厢口都挤满了等待检票上车的人。我却如脱离了凡尘一般，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惧感深深笼罩心头，不知何去何从。
忽然，左前方一个穿着警服的叔叔吸引了我的视线。看他身板挺直、站得方正，完全符合我对“好人”的评判标准。我似溺水的孩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兴冲冲地向他站立的方向挪动。此刻，他就是我的救星！
当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化州方言，“救星”瞪了我一眼，从嘴角丢出四个字：“说普通话！”我赶紧用不大流利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救星”脸上波澜不惊：“拿火车票！”又是四个字，警察叔叔都是这么惜字如金的吗？我摇摇头：不管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组织，找到同学，否则，我将流落街头……哎呀，打住，不敢往后想了！
火车票在哪？又急又慌的我抱着那十几个“红大饱满”，竟腾不出多余的手来掏口袋。“苹果给我！”依然是四个字！把苹果交到“四字警察”手里，众里寻“票”千百度，我终于在校服裤子第二层内袋（出发前一晚母亲专门为我缝的），找到那张珍贵的火车票。这回“四字警察”看得认真，说得明白，不再惜字如金，还顺带教我如何从车票上找到上车检票口与座位号。
我满嘴感谢，却又傻傻地呆在原地等：“四字警察”怀里那些红大饱满，是不是要回归我的怀抱？面前的警察已将敏锐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刚才的问路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呜——”老式绿皮火车一声长鸣，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即调转方向，开足马力，飞一般冲向检票口。挤上火车，踏进车厢，一抬眼见到同学小平正踮起脚尖往上搬放行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悄悄放下行李袋，假装经验丰富地找到座位，也悄悄将这段囧事埋藏心底。
不知怎的眼角湿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巨无霸式的黑大包也好，惜字如金的警察也好，终未归还的苹果也好，都将揉进求学岁月的长河，烹饪成珍贵的人生五味。我知道，这种默默流过心间的滋味，叫——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