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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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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电白黎语民歌《长竹竿》赏析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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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悦 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创国
  长竹竿,村秃菠萝,短竹竿,村秃杨桃。
  杨桃生来三四棱,橄榄生来两头尖。
  奚遽做人人都嫌。
  这首质朴浅白的电白乡土民歌,寥寥数语,借乡野寻常风物,道尽旧时闺中委屈、家庭压抑与身世无奈,是一曲根植本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岭南民间女性悲歌。以竹竿、鲜果起兴,以物性喻人情,以方言诘问收束,层层递进、由物及心,把旧时代新妇身处夫家、动辄得咎、无处容身的窘迫境遇,写得入骨通透、余味苍凉。
  “长竹竿,村秃菠萝,短竹竿,村秃杨桃。”开篇两句纯用白描,铺展电白乡间最寻常的采果图景:高树菠萝蜜,须长竿方及;矮枝杨桃,短竿便足。长短各有其用,高低各适其宜,万物各司其职、各尽其功,本是天然而公允的乡土常理。
  民歌妙处,正在于以日常物理,喻人间世态。长短竹竿本无优劣,适配不同物象,便有不同价值。正如寻常女子,或不善应酬而质朴贤良,或不娴女工而勤恳持家,各有品性、各有长处。可在苛责的家婆眼中,世间情理全然失效:长竿难及低处,是短处;短竿难攀高枝,亦是短处。新人媳妇的百般付出视而不见,细微瑕疵却被无限放大,无论如何立身行事,皆难合人意。
  继而“杨桃生来三四棱,橄榄生来两头尖”,笔锋由器物转向物性,喻意更深一层。杨桃多棱,非为不圆;橄榄尖头,非为刻意。万物天生形制,本是自然禀赋,无分好坏、无关对错。可人心若存挑剔,便自带偏见:棱角谓之乖张,尖形谓之世故,圆融嫌其平庸,独特责其乖戾。
  此句一语道破世间苛责的本质:人若欲责人,何须寻过;心若不喜,横竖皆非。女子的委屈,不在于自身有失,而在于身处弱势、身逢苛待,无论如何自守自持,终究难逃挑剔与非议。
  结句“奚遽做人人都嫌”,是全篇诗眼与情感高潮。“奚遽”为电白黎语本土方言,意为“为何、怎样”,带着质朴、执拗、不甘的叩问语气,是底层女子无声隐忍后的一声长叹、一句天问。
  此句最令人动容之处,在于不言“家婆嫌我”,而言“人人都嫌”。旧时宗法家庭之中,新妇位卑势弱、身无依托,一旦不得家婆欢心,便极易被全家轻待、被周遭非议。一人之偏见,演成满堂之苛责;一家之冷遇,化作举世之疏离。短短七字,道尽旧时代乡村女性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无处申辩、无人共情的卑微处境。
  通篇结构层层递进、章法天然:前四句铺陈风物、借物起兴,看似平淡写景,实则句句伏笔;末句直抒胸臆、破题见心,由含蓄隐忍转向直白诘问,尽显民间歌谣真挚泼辣、不事雕琢的生命力。全诗无一字正面写婆母苛责、家庭冷暴,却句句映照人情冷暖、世俗偏见,不诉苦而苦自深,不言怨而怨自浓,侧面烘托的艺术张力,远胜直白控诉。
  这首电白本土民歌,不只是一位旧时媳妇的个人委屈,更是千百年来传统乡土女性共同的命运缩影。宗法礼教之下,媳妇如长短竹竿、棱果尖实,天生特质即是“缺憾”,立身即是被动,行事即是被动,始终处在被审视、被挑剔、被苛责的弱势境遇。
  岁月流转,乡风日新,旧式家庭桎梏已然消解,但这首乡土古调依旧动人。竹竿摇曳,摇落的是岭南乡野的烟火风物,沉淀的是旧时代女性的隐忍与悲苦;一句方言诘问,穿越岁月风尘,至今仍在叩问人心:世间最苛的偏见,从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心有成见,便无包容;人有偏爱,便无公允。
  乡土民歌之所以不朽,正因它扎根一方水土、记录一世人情,以最浅白的语言,承载最深沉的民生百态与人性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