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泽波
粤西小巷，常年浸在温软的日光里。青石板晒得暖意融融，老榕树垂着细长气根，风里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张婆婆的修鞋摊就支在大榕树下，摊边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藤椅，是给往来街坊歇脚的老物件。
巷尾的陈阿婆，每日午后都会准时踱来。她稳稳坐在藤椅上，捧着一杯粗茶，和守摊的张婆婆闲话家常，一坐就是半个午后。两人做了大半辈子邻居，年轻时曾为宅基地拌过嘴、红过脸，老去后反倒放下隔阂，成了彼此晚年最贴心的慰藉，街坊都笑着称她们是巷子里的一对老闺蜜。
入秋的粤西依旧晴暖，可连日来，那把藤椅始终空空落落。做活的张婆婆频频走神，总忍不住抬眼望向巷口，心底满是空寂。她拄着拐杖寻到陈阿婆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锁。邻里告知，陈阿婆被城里儿孙接走了，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和老街坊道别。
自此，榕树下再无闲谈的笑语。张婆婆做活时，常常对着空荡的藤椅轻声自语。风吹榕叶簌簌作响，像无人应答的叹息，落得满巷清冷。
半年后的某个晌午，陈阿婆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巷口。她步履颤巍，慢慢走到藤椅旁，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椅面，又匆匆收回。张婆婆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相迎，可陈阿婆神色淡漠，眼神躲闪，语气既生疏又生硬：“我回来取些旧物。城里日子舒坦，往后不会再来了。”
张婆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底怅然万千。数十年相伴的情分，终究好似抵不过城里安稳的生活。此后，藤椅渐渐落上薄尘，张婆婆也少了往日的热忱，默默守着小摊，慢慢看懂了人情聚散、来去随缘。
日子缓缓流淌，小巷暖阳依旧。某天清晨，张婆婆来开摊，竟看见陈阿婆蜷缩在藤椅上，面色蜡黄，身子微微发颤。
“你怎么回来了？”张婆婆心头一紧。
陈阿婆轻咳几声，眼底泛起湿意，声音绵软酸涩：“城里楼房宽敞，可日子冷清，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上次说狠话，是怕自己舍不得，也怕拖累儿孙。”她颤抖着掏出一张病历单，“我身子不行了，回来，就想再坐坐这把藤椅，再和你说说话。”
张婆婆眼眶骤热，伸手稳稳扶住她。原来那些生硬的疏离、决绝的转身，从来不是情分变淡，而是老人藏在心底、不愿表露的牵挂与隐忍。
这次归来，是重逢，亦是最后的告别。没过几日，陈阿婆便安然离世。
大榕树下的藤椅依旧静静伫立，暖阳岁岁洒落，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唠嗑的老人。往后晨昏，阿婆常常独自静坐椅上。晚风穿巷，榕树气根轻拂椅面，温柔缱绻，像极了老姐妹从前轻轻拍着她手背的模样，默默抚慰着漫长余生。
人这一生，总以为朝夕相伴会岁岁年年，直到离别降临才幡然醒悟：世间从无不散的相守。那些烟火巷陌里细碎的陪伴、平淡的寒暄，看似寻常，却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一旦错过，便是此生再也无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