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花棚，是我的家乡广东化州独有的国家级非遗傩舞。它是农民庆丰收、驱邪纳吉、祈求风调雨顺的古老仪式，起源于明末清初，被称为农耕文明的“活化石”。我的爷爷，正是一位跳花棚传承人。
“囡囡，你去不去看我们演出的跳花棚大过冬？”爷爷在屋外喊道。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好奇：我一直没去看过跳花棚，但爷爷说它在化州人心里比过年还热闹、还重要，这次机会终于来了。
刚走到棚边，一侧的鼓声便悠悠传来，轻重相间，变化有致，时如阵阵风雷，时如晚风绕林，音色浑厚苍茫，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神秘，仿佛一瞬将我拉回久远的年代。棚中，舞者们踏鼓移步，身形敦实稳健，手臂随韵律缓缓摆动，线条拙朴而大气。整套舞步源自农耕生活，一踏一摆间，复刻着先辈耕田、祈愿的模样。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民俗韵味，在这一举一动里缓缓流淌。
看完表演，我深受震撼，便求着爷爷教我。爷爷又惊又喜：“好！”这些动作模仿耕田、插秧、收割、驱兽，一开始倒也新鲜。可后来才发现，弓步、马步、摆手、踏脚，节奏沉缓，难度不小，更要命的是易学难精。锣鼓、号角的节奏铿锵有力，要求极严，一步踏错，整个章法就全乱了。渐渐地，我觉得枯燥——动作一遍又一遍，鼓点又快又紧，我总踩不准节奏，手脚僵硬，面具戴久了又闷又沉，好几次想放弃。
练完已是深夜，爷爷看出我累了，拉我到棚里休息。我随手将面具扔到草垫上，爷爷抿了一口茶，轻声说：“小心点儿，这面具都是用本地樟木一凿一斧雕刻出来的，36个不同脸谱，代表不同神祇，打磨、上漆、描色，全是慢工细活才做成的。”见我目瞪口呆，爷爷似乎有些得意，又指向柜里那本泛黄的手抄本：“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清代手抄本，比命还金贵。”说起这两样东西，爷爷的眼神变得渺远起来，他点了一根烟，缓缓道：“这项技艺在文革时差点失传，是老艺人们偷偷藏脚本、藏面具，冒险保存下来的。以前穷，没有工钱、没有掌声，农忙种田、农闲练舞，不求名利、默默传承。”昏黄的灯光下，爷爷的手在面具上轻轻打磨，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我却在缭绕烟雾中看见他的眼神亮如星子。那一刻，我懂了，他的坚守，就是我心中的灯塔。
一阵嬉笑声传来，几个年轻人脱下戏服，朝我爷爷走来：“师父，我打算做编导、推广、直播、进校园教学，用我们年轻人的方式讲老故事。”另一个抢过话头：“这算什么，我打算拍纪录片、录艺人口述，用数字化守住老记忆！”我赶紧凑上去说：“我觉得可以将传统18科浓缩为五大篇章，这样节奏会更明快。”
四周的年轻人和爷爷都一愣，随即一齐望向我，紧接着，爽朗的笑声便炸开了：“好！”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棚，连蜡烛的火苗都跟着剧烈地震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