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峰
书房那台老式“钻石牌”台扇正在“吱嘎吱嘎”地转着,给我带来丝丝凉意。我倚在窗前读起汪曾祺先生名篇《夏天》,文中写道“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记忆随着朴实无华的文字,回到我的童年。
儿时的盛夏,毒辣的日头泼洒在瓦檐上,蒸腾起滚烫的暑气,门前龙眼树上的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日暮,就连慢悠悠漫过来的晚风都带着温热的黏腻。那时候,没有空调与冷饮,却藏着一辈子最难忘的清凉。
每到盛夏时节,母亲总变着法子给我们清热解暑:绿豆汤、面麦糖水、麦菜粥……轮番上阵。可我最惦记的,还是那碗凉粉草。
凉粉草,又名仙人草,《本草纲目》记载,此草性味甘淡微凉,可清热利湿、凉血消暑,是老祖宗留给南方人的天然解暑良方。它不娇贵,不挑地,不张扬,不夺目,山野溪畔,田埂地头,屋前屋后,只要有一抔土、一缕阳光,它便长得郁郁葱葱,仿佛要抚平整个盛夏的燥热。
曾记得在暑气最盛的午后,母亲总会提着菜篮,带我去屋后的坡地摘凉粉草。母亲一边娴熟地掐下嫩绿的茎叶,一边说:“越嫩的茎叶,熬出来的凉粉胶质越足,味道越醇香。”
采摘归来,母亲马上挑去凉粉草中枯枝杂草,用清水反复淘洗数遍,放入大铁锅,加入清冽甘甜的井水,架起柴火,大火熬煮。母亲站在熏黑的灶台前,拿着锅铲不时地搅动,尽量熬出最浓稠的胶质。
熬到火候,草叶彻底软烂,汁水浓稠,母亲用勺子舀出锅中的汁水倒入铺着细密棉质纱布的木盆中,用力挤压,将软烂的草渣滤去,留下浓稠透亮的青绿草汁。这时候,母亲把过滤好的草汁再次倒进锅中,并将事先调好的一碗粘米粉水倒入,用长锅铲不停地搅拌均匀,添柴火继续煮,边煮边搅拌,直至煮到变得浓稠且全部冒出泡泡。母亲将滚烫的凉粉汤舀入一个个洗净的搪瓷盆中,轻轻摇晃,让其自然冷却凝固成绿色凉粉。
看着搪瓷盆里泛着幽幽绿光的凉粉,嘴馋的我早已按捺不住,母亲见我猴急的样子,便用汤匙将大搪瓷碗中凉粉划成小块,再拌上清甜的糖水,一碗色香味俱佳的凉粉就呈现在我面前了。我迫不及待端起碗,满心欢喜地撮一口,轻轻抿动,软韧爽滑的凉粉滑溜溜地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顷刻间,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母亲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岁岁盛夏,年年蝉鸣,暑气如常。如今疼惜我的母亲已然离我而去多年,但母亲做的那碗凉粉,却永远留在我心底,那是儿时夏日里最清凉的慰藉,是亲情的味道,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