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培军
老家门前的油茶树,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树叶密密层层,长得十分茂盛,树上常年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朴素又干净。盛夏时节,阵阵清风拂过树梢,绿叶轻轻摇曳,送来满地阴凉。每到这闷热的暑天,我总会想起从前,就在这棵油茶树下,祖母给我煮的那一碗白粥。
一晃快四十年了,儿时许多细碎往事渐渐淡忘,唯独油茶树下的炊烟米香、祖母忙碌的身影,深深留在我心里,从未褪去。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大米很珍贵。平时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吃番薯、芋头过日子。夏天本来就闷热,天天吃这些粗粮,喉咙干、肚子胀,不好消化。兄弟姐妹几个到处跑到处玩,精力十足,唯独我自幼身子偏弱,一到夏天就浑身没力气,懒洋洋的。
祖母很心疼我,经常悄悄打开米缸,抓一小把自家种的早稻米,专门生火给我煮粥吃,兄妹几人也跟着一齐享用。
我到现在都记得祖母煮粥的样子。她淘米很小心,只轻轻淘两遍,不把米的营养洗掉。后山挑回来的山溪水烧开,再把米倒进去,手里拿着木勺缓缓搅动,防止粘锅。锅盖不盖严实,留一点缝隙,用小火慢慢熬二十多分钟。
祖母一直守在树下的灶台边,柴火烟熏得眼睛难受,她就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守着锅。等米粒全部煮得软烂开花,就把明火撤掉,用灶里的余火细细焖,焖出一层厚厚的粥油。
煮好粥后,祖母用粗瓷大碗盛好,摆在树下的竹桌上。树上蝉声不停,清甜的米香混着树叶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我们几兄妹一拥而上,争着盛粥,祖母在旁边不停叮嘱我们慢点吃、别烫着。
大家都是自己动手盛粥,唯独我,她每次都特意舀锅底最稠、最糯的粥底,吹凉了,再递给我。一大锅粥,很快就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个个肚腹圆鼓,心满意足。可祖母自己一口稠粥都舍不得吃。等我们吃饱出去玩,她才用锅铲铲起沾在锅底的稀米汤将就充饥。
村里邻居在一起闲聊时,他们都说祖母最疼我。旁人只看到她偏心,祖母心里清楚我不耐暑热、容易疲累,便时时挂念我的身体,凡是清淡、养胃、好入口的东西,她都会特意留给我。
祖母一辈子辛苦操劳,天天下地干活,在家缝补收拾,长年劳累,腰腿常常酸痛。夜里我们几个孩童哭闹不休,父母干了一天农活太累睡得沉,每次都是祖母起床哄我们。只要我说想喝白粥,她马上起身烧火煮粥,从来不会嫌麻烦。
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家里日子艰难,只觉得白粥味道清淡,有时候还嫌不够吃。长大以后才明白,那小小的一把白米,是祖母平时一点点省下来的,是她最朴实的疼爱。
后来我也学着当年的方法煮粥,水量、火候都照着从前的样子来。可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为我煮粥、为我吹凉粥底的老人,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份温暖。
油茶树年年常青,清风岁岁依旧。这辈子吃过再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油茶树下那一碗普通的白粥。祖母给我的疼爱,朴实又深沉,一直温暖着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