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语者
回到老家,院门虚掩,屋门敞着。未进门,先叫妈。应答自那间老旧的厨房传来。一同传出来的,还有一缕绵软的暖烟。
妈妈坐在被熏黑的老灶台前,脊背微微佝偻,灶膛里跳动的光影在她满头银发上,晕开一抹暖红。柴火噼啪轻响,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煲底,淡白烟气在狭小逼仄的厨房里萦绕。我打了一个喷嚏,抱怨她空留着新净的电气化厨房不用,偏偏守着老土灶受罪。妈妈微笑着,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等烧完这堆木柴,往后就不用土灶了。”我扫了一眼她身旁挨墙码得整整齐齐、常年不见减少的柴垛,最底下那层甚至发潮了,心知她又是哄我。妈妈声音轻缓得像自言自语:“不找点活干,怎挨得到日头黑。”
我的心颤了一下,不自觉地挨着灶沿蹲在她跟前,拾起灶前的干柴递给她。她好像并不嫌弃我的多此一举,一手接过柴,塞进灶膛,又伸出另一只手来,像是索要。我望着她轻微颤抖的手,接连咳了几声,揉了揉眼睛。妈妈的手,已无力挥动锄头和镰刀,不甘愿地从江边的田头,退缩到村口的菜园,最终退守这间破旧的厨房,倔强地烧旺满膛烟火,守望着老家的生气。
得有多久,没有和妈妈一起煮粥了?
第一次陪妈妈煮粥,是孩提时的一个黎明。那回我半夜醒来,朦胧中看见妈妈捧着煤油灯摸进厨房,把灶膛燃亮。妈妈凭天光辨时辰,升起村里的第一缕炊烟,为的是让我在上学前能吃上一碗热粥。那时候村里小学开课极早,孩子们天刚亮就要赶往学校,能吃上早餐的孩子寥寥无几。
妈妈看见我,把柴火往灶膛里拱了拱,起身用手背贴了贴煲盖,吩咐我照看一会儿,自个儿抄起水桶风风火火奔向村头的水井,惊起一路狗吠。等她挑了一担水回来,煲盖上已烟气弥漫,她迅速把水倒进水缸,掀开煲盖,弯腰抽出柴头,舒了一口气,轻轻摇醒打瞌睡的我,让我回房里睡,她往锅里探进椰子壳做的粥勺,轻匀搅拌,把卟卟卟地往上冒的米泡缓缓压下去。
等我在妈妈的声声叫唤里再次爬起床,屋内却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的声响从鸡圈里传来。木桌上像往常一样,晾着一碗白粥。天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粥面那一层凝脂上,像一块白玉。
妈妈递给我一张矮木凳,一如当年那般,吩咐我守灶添柴。我回过神来,轻轻坐在她身边。她腾出手来,便要劈柴。我连忙夺过她手中的柴刀,替她把大块木柴劈成一块块的小木条。她转身摘下挂在墙上的尼龙丝与竹梭,一条腿屈膝,一条腿平伸,把未织好的渔网的一端扣在大脚丫上,开始织网。这只大脚丫被网线拉扯着,久而久之,四周结着厚茧,畸形地向外拐,已不能与其余四个脚趾并拢。竹梭在眼前穿来穿去,像一条闪亮的银鱼。妈妈来回挥动的手,不经意蹭到脸庞,留下一抹浅淡的柴灰痕。
灶膛上烟气渐浓,粥汤泡顶起凹凸不平的煲盖,突突突往外冒。粥汤漫在灶台上,滴落火苗上,嗞嗞地响。我赶紧压弱灶火,起身掀开煲盖,拿粥勺轻轻搅匀,翻腾的米泡此起彼伏,缓缓沉落。热汽袅袅升腾,醇厚的味道,填满了整个狭小厨房。
我静静地坐在妈妈身旁,看着灶膛余薪渐渐熄灭,赤红炭火褪成浅白,最后化作冷灰。妈妈放下手中的竹梭,赤着脚站起身,舀起一碗粥递给我。我接过粥碗,但觉粥色温润,气味平和。呷一小口在嘴里,米香漫过舌尖,绵滑清软,恰似妈妈那不动声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