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峰
蝉鸣,在枝头织起一张滚烫的网,将夏日紧紧裹住。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烤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弥漫着焦灼的味道。在这暑气蒸腾里,思绪飘远,回到20世纪80年代,回到那被一支支老冰棒串联起来的童年。
“冰棒——冰棒——”悠长的叫卖声,像一阵凉风,穿透炽热,直直钻进我们的耳朵。听到这声吆喝,正在村口大榕树下嬉戏的我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群被吹响集结号的小兵,从四面八方蜂拥向卖冰棒的大叔。
推车的大叔来了,那辆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车子后座上绑个白木箱子,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木头渣子。箱子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冰棒。
大叔停好车,弯腰去开箱盖。那铁搭扣“咔嗒”一响,嘿,绝了!就像谁在你心尖上弹了一下。盖子一掀,一股白蒙蒙的冷气“呼”地冲出来,混着甜香,把周围那股热浪硬生生逼退三尺。
里头铺着厚棉被,掀开一角,冰棒齐刷刷躺着,裹着薄薄的透明纸,身上还挂着白霜。
五分钱一根。我攥着手心里那张五分纸币,汗津津的,递过去。接过冰棒,不敢大口咬,先拿舌尖轻轻舔一下。凉!透心凉!那一小片冰在舌尖化开,从硬邦邦的扎舌,慢慢变得绵软、顺滑,甜味儿一下子炸开,从舌尖一直爽到后脑勺。浑身的汗毛眼子都张开了,舒坦。吃完了,木棍子也舍不得丢,含在嘴里嘬,一直嘬到最后一丁点甜味都化在嘴里,才肯扔。
有时候兜里没钱,几个皮猴子凑一块儿,你出两分,我出三分,合买一根白糖的。一人嘬一小口,轮流着来。冰棒化得快,黏糊糊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滴到谁手背上,谁就赶紧往嘴里一吮。大家嘻嘻哈哈,那笑声能惊飞大榕树上打盹的麻雀。
记得有一回,我摔了一跤。那是个下午,日头把地面烤得滚烫。我攥着一毛钱,刚从小卖部买了根绿豆冰棒,绿莹莹的,看着就解渴。刚出门,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冰棒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断成两截。绿豆粒撒了一地,立马就被地上的热气熏软了。
我没哭,就蹲在那儿盯着看。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捡不起来。看了半天,伸出指头,蘸了一点没沾灰的糖水,放进嘴里。那半根的甜,那半根的凉,就这么留到了现在。后来我在地上找了好久,把那根断了的木棍也捡了起来,攥在手里,一直攥回家。
现在的冰柜塞得满满当当。巧克力的、抹茶的、芝士草莓的,包装一个比一个花哨,名字一个比一个长。我也买,咬一口,奶味挺浓。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味道不对,是那种盼着、等着、然后一口爽到脚心的劲儿,找不着了。
昨天下班,我又买了一根老冰棒,撕开包装咬下去。那股凉气窜上来的一瞬间,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声“咔嗒”。那个推车的背影,那群光着膀子的小伙伴,还有那几粒撒在地上的绿豆,全都在眼前晃。
冰棒化得快,嘴一慢,就淌一手黏水。童年也是。
可那根木棍子,我到现在还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