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忠
没见过黄河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奔流”。
见过。站在壶口的崖边,整条河像从天上一头栽下来,来不及收势,轰的一声砸进峡谷。那不是水,是千万匹脱缰的野兽,是大地把自己撕开一道口子,让血液喷涌而出。水汽腾起几十丈,打在脸上,不是凉,是疼。声音灌满天地,你被那声音包围着,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能想——只有震撼,只有轰鸣,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敬畏。
它就这样流着。从巴颜喀拉山的一滴融水开始,汇成溪,汇成河,汇成这条谁也无法驯服的巨龙。它穿过峡谷,劈开黄土,裹挟着整片高原的泥沙,把大地切割成一道深深的伤疤,又用几千年的时间,把那伤疤冲积成平原,让平原上长出庄稼、村庄、城池、王朝。
可我要看的,不是它如何奔腾入海。我要看它的来处。我要溯源。沿着它的掌纹,逆着它的咆哮,一路向西,去寻找它的家谱。
起初是水声。轰隆隆的水声,灌满耳朵,灌满胸腔,灌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共振。后来水声渐渐稀了,变成潺潺,变成汩汩,变成若有若无的叹息。
再后来,连叹息也没有了,只剩下寂静——那种只有高原才有的寂静,厚得能用手摸到,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水也变了。先是浑黄,泥汤似的翻滚;后是清澈,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再后来,水瘦成一条细线,在草甸上曲曲折折地绕,像迷路的蛇。最后,连细线也断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水洼,散落在无边的荒原上,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照着天空。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其中一洼水里。凉,但不刺骨。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直爬到心里。我想:这一滴,就是从源头来的那一滴吗?它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它见过什么,记住过什么?
忽然觉得,我不是在寻一条河,而是在寻一部家谱。
那些支流,是它的旁系亲族。那些湖泊,是它歇脚时留下的脚印。那些深嵌在峡谷里的漩涡痕,是它年轻时发过的脾气。那些沉积在河床上的泥沙,一层压着一层,像一页页翻不完的史书。每一粒沙里,都藏着一个名字——一个部落,一个姓氏,一个在河岸上生过、活过、死过的祖先。
黄河的家谱,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峡谷的岩壁上,写在黄土的断层里,写在一个又一个渡口的石阶上。是写在伏羲画八卦的卦象里,写在黄帝铸鼎的铜锈里,写在每一个在河岸边长大的孩子,掌心里那三道挥之不去的纹路里。
我继续走。走向更高的地方,走向更老的时间。
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近。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什么,每走一步,都得大口喘气。远远的,看见一片雪山,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
那就是它的家吗?
我忽然不敢走了。我怕走到源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滴融水,从冰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一片荒凉的草甸。
可我又必须走。
因为我知道,那几滴水,就是一切。就是壶口的咆哮,就是三门峡的激流,就是悬在头顶的千年悬河,就是冲积出整片华北平原的那股力。就是大禹治过的,就是汉武祭过的,就是李白对着它把酒问月的,就是每一个中国人,血管里流着的那股——不肯安分的血。
我终于走到。
没有咆哮,没有奔腾。只有一汪浅浅的水,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安静得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水面倒映着雪山,倒映着云,倒映着我这个从下游走来、满脸风尘的人。
我跪下来。
像一万年前的第一个祖先那样,跪下来,把双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漏下,一滴一滴,落回那片浅浅的源头。
我忽然明白了。
黄河的源头,不是一个地点。是一个姿势——是跪下来饮水的第一个祖先,是站起来治水的第一个英雄,是抬起头望天、第一次把地上的河与天上的河相连的,第一双眼睛。
我捧起一掬水。
那水里,有壶口。有龙门。有中原的麦浪。有渤海的潮汐。有编钟的碎片。有竹简的断痕。有唐诗。有宋词。有一个民族的、整整五千年的、不肯停歇的呼吸。
我把那掬水,喝了下去。
从此,我的血管里,也流着一条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