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纯
老家屋后的篱笆,藏着爷爷一方的小天地。那是爷爷用一生的时光,默默耕耘出的小菜园。它既是爷爷一辈子的牵挂,也是我心底最治愈的柔软和念想。
小菜园面积不大,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却被爷爷拾掇得整整齐齐。一圈低矮的竹篱笆,隔出几垄圈住了生机,也成了牵牛花爬绕的乐园,又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画卷,春夏秋冬从不停歇地冒出鲜活的绿。几架瓜果四季常青,泥土松软不见一根杂草,笔直规整的菜畦,像是爷爷一手恪守的规矩。
晨光熹微,微风拂过阡陌,爷爷便提着水壶、肩抗着锄头背着竹篓出门,佝偻着脊背弯腰翻土、播种浇水和除虫。幼时的我总爱在后面踩泥印,看爷爷将南瓜籽、丝瓜籽埋进沃土,再细心地覆上薄土浇上清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襁褓的婴儿,满是对新生的期许。
爷爷的手掌粗糙而厚实,指甲缝里总嵌着抠不干净的泥垢。可经爷爷照料的蔬果,总是长得油绿鲜亮,连虫子都很少来“光顾”。没多久,菜芽顶着露珠破土而出,一点点舒展。菜园里渐渐漾开清新的绿意,那是生命的萌动。暮色将临,爷爷的身影在菜园来回穿梭,锄头起落把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方寸泥土之中。
夏日的菜园,是四季中最热闹的光景。藤蔓顺着竹竿肆意攀爬,黄瓜垂藤挂于枝头,头顶嫩黄浅绿的小花,裹着细刺鲜嫩欲滴;沉甸甸的西红柿坠满枝桠,像一盏盏的小灯笼,映着满眼的翠绿。辣椒、茄子、豆角、豌豆挤挤挨挨;蝉鸣阵阵,菜叶轻轻摇曳,沙沙作响,诉说着夏日的欢喜。爷爷戴着编织的草帽,不急不躁地提着水壶慢慢浇水,串串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爷爷偶尔停下脚步,望着满园的蔬果,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比收获任何奇珍异宝都要满足。爷爷轻摘红透的西红柿,用衣袖拂拭递给我。酸甜的果汁顺着我嘴角溢下,爷爷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笑地看着。阳光洒在爷爷花白的胡子,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秋风渐起,菜园“换”上丰收的“盛装”。萝卜白菜长得露头肥硕,金黄的南瓜静卧垄间,胖乎乎的惹人怜爱。爷爷总会把最好的蔬果无偿赠与左邻右舍。余下的留给家人,朴实的话语藏着爷爷内心深处最纯粹的善良与热忱。
虽说冬日少了几分喧嚣,毫不起眼的葱蒜迎着刺骨寒风,倔强地昂首挺立,给萧瑟的冬日增添活力。爷爷依旧时常“探访”菜园,看看泥土,像是在看望久违的“老故友”,拂去菜苗上的白霜,生怕冻坏了被爷爷视为珍宝的蔬果。爷爷总说,蔬果和人类一样,要用心经营,才会予你馈赠和回报。简单的话语,藏着爷爷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也藏着爷爷一生的乐观从容。
后来我长大离家,每次归乡,爷爷总会提前来到菜园,摘下最新鲜的蔬菜,塞满我的行囊。爷爷依旧不多言语,一句“自家种的没打药,吃着干净安心”,却比万语千言更戳心。
正是这方小小的菜园,在那些清苦的日子里,撑起了家庭的三餐温饱,更填补了生活的柴米油盐。因为有菜园在,心里就踏实;有满园的绿意,这个家就有烟火,有底气,有奔头。
如今再回老屋,菜畦依旧,可那个熟悉的背影再也不会出现,再也没有人把满心的爱意种进这方泥土。原来这小小的菜园,从来都不只是种菜的地方,更是爷爷一生的归宿。爷爷从未远去,他只是藏在每一缕菜香里,长在我心底柔和的深处,淘气地和我玩起了“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