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温馨的画面，体贴的留言。她怔怔地看着，心里那丝刺痛感骤然加剧，变成了沉甸甸的巨石。丈夫温润如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是与《北郊》里绝望呐喊截然不同的平和与温暖。儿子纯真的笑脸更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滋生暗影的不堪。
你在想什么？！
你在为一个虚幻的、带着犯罪印记的陌生男人的声音而心潮澎湃！而你的丈夫正带着你们共同的孩子，在阳光下的画廊里描绘着美好的帆船！
强烈的自我厌弃感瞬间淹没了她。她飞快地回复丈夫：
「画得真好！哲哲真棒。晚上随便，你定就行。想吃小区后门那家烤鸭可以吗？」
语气尽力模拟着平时的轻快自然。
发完消息，她几乎不敢再看丈夫的回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仿佛那亮着的屏幕是审判官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傍晚。
厨房成了暂时的避难所。她需要忙碌来驱散脑子里固执盘旋的音符和那株“寒风中的小马”。系上围裙，锅铲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试图占据她全部的感官。但就在她准备把姜片拍进滚油爆香的一刹那——
“不是那生活他抛弃了我……只怪自己迷失方向……”
那绝望自责的唱词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炸开，仿佛那个沙哑的男声就贴着她的耳廓吼出来。她的手猛地一抖，沉重的木制砧板倾斜，“哐当”一声巨响，连着案板上的半块姜一起砸落在地板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震得她自己耳膜嗡嗡作响。碎片并没有，但砧板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砸在了她的心上。她扶着冰冷的灶台边缘，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一种被窥破了隐秘心事的恐慌。她像是那个迷失方向的人，而刚才那一幕，就是对她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惩罚性回响。
她狼狈地蹲下去，手指有些哆嗦地去捡拾砧板和滑落的老姜。老姜顽固地粘着灰尘，她用力擦着，指尖搓得生疼。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熟悉的“咔哒”轻响。
儿子小哲精力充沛的嗓门如同小号角般冲进玄关：“妈妈！我们回来啦！饿死啦饿死啦！”
紧接着是丈夫沉稳带笑的脚步声：“在厨房呢？刚才那么大动静，准备做什么大菜？”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从地上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将砧板放回原位，脸上瞬间堆起柔和的笑容迎了出去：“回来啦？正要做饭呢，不小心手滑了。画得怎么样？”笑容完美，声音尽力平稳。
儿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举着一个涂鸦本：“妈妈快看！我和爸爸画的！”本子上画满了各种蓝色，一片抽象的、童趣盎然的“天空”，上面飘着几朵胖乎乎的白云，是丈夫帮他修正的轮廓。
“真好！小哲真厉害！”她弯腰亲了亲儿子的脸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跟在后面的丈夫。
丈夫脸上带着完成工作的松弛笑意，放下沉甸甸的画具箱，自然地走近她：“怎么了？手滑了没磕着吧？”他的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略显紧绷的脸颊和有些微红（或许是刚才激动或心虚）的眼角，伸出手，似乎想自然地抚上她的肩头，或者替她捋一下鬓边不存在的乱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围裙带子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甚至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地意识到，像一种纯粹的、来自肌肉深处的反应。
丈夫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顿住了。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手臂若无其事地落了下来，顺势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小哲，把画具收好，爸爸帮妈妈做饭。”
“好！”儿子乖乖地应着跑开了。
丈夫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笑容柔和：“没事就好。今晚我做道葱爆羊肉补偿你，让你受惊吓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体贴，没有丝毫异样。
但那个微小的瑟缩，如同一声警钟，在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内心深处，沉重地敲响了。她感觉丈夫温润的目光仿佛带有穿透力，能够轻易地看清她眼底深处隐藏的、因为一首歌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看清那个如同寒风野草般扎根在她心房的陌生形象所带来的慌乱。空气中流淌的旋律似乎不再是锅灶的交响，而是《北郊》那令人心悸的悲怆前奏，正悄然拉响。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容，心却在温暖的厨房里感受到一丝凛冽的寒意。那圈由一首歌引发的涟漪，已经悄然在她的生活里撞出了一道细微、却难以弥合的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