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茵
“六月大暑吃凉粉草,活如神仙不会老。”这是我们乡下的一句俗语。吃凉粉草,那是中学的往事了。作为在县里的住宿生,几乎每个人都会期待周六下午回家吃上一份自己喜爱的美味,慰藉自己被课业负担挤压的心。每到周六,乘上一摇一晃的老旧中巴,从我读书的小县城缓缓地通往熟悉的回乡路。当车子停靠在第三个尘土飞扬的落脚点,就回到了养育我的家乡。夏日的热浪炙烤着人的肌理,急需一碗凉粉草解救。
在我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凉粉草。只需提前上山采摘做凉粉草的草,在炎夏的空旷地堂前暴晒成干,再将其与山泉水熬煮收浓成绿色的汤汁,捞起奉献的残渣,用粗纱布过滤后加入淀粉和小苏打,煮沸后静置放凉后凝固成型便大功告成。要吃的时候划成方糖大小的块儿,加入一点蜂蜜或甜水便是一顿美餐。入口自带草药的清香和绵软的口感,顺着喉头滑落往往带起一阵清甜的回甘。
一方水土,百家味,凉粉草也是如此。镇上的凉粉草喜欢用蜂蜜做浇头,珍贵的花蜜别有一番风味,但我家的却有些许不同。我家只有奶奶会做凉粉草,酷暑每隔一个暖春如约而至,从学校回到镇子上,总能闻到一阵淡淡而弥漫独特气味的芳香,看到那个穿着淡紫色花衬衫的佝偻背影,正端坐在农村独有的泥砖火灶旁,再等上那么一阵,加入草木灰用筷子不停的搅动,倒进竹编圆簸箕里,铺上三层纱布,墨绿的小湖便凝成了一块翡翠豆腐。加入黄冰糖片儿,再在面上加上手搓的桂花木薯丸子,将其盛在铁杯里,用小刀来回走“之”字,丁零哐当声不断地游走于我的耳中,间或夹杂着奶奶电话里吆喝着孩子们回来喝凉粉的声音,我家的凉粉便新鲜出炉了。
单抿一口糖水,微显得有些过分的甜腻,舀上一口凉粉草,其中的微苦恰恰中和,甜与苦,达到了一份微妙的平衡。桂花香搭配草药在唇齿间萦绕,嫩滑豆腐一样的凉粉,似刚出生的婴儿肌肤,吹弹可破。搭配上第一感是绵软的桂花木薯丸子,牙齿咬下时柔韧而持续着的,微妙的回弹,不像凉粉草的入口一触即溃,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能咬断。粘连的缠绵,爽脆的嫩滑,两种看似不可能的口感都在这一份小小的家常凉粉中呈现。
凉粉草在我的家乡还有另一番讲究,那就是作为饭桌上的一道菜,意谓“仙草纳福”。作为菜的凉粉草不能做甜口,最好是切成方正的六或八片儿,用油煎透了,使之泛出诱人的金黄,然后一片片紧挨着摆成团圆的形状码入盘中。六片是“六六大顺”,八片是“八方来财”,寓意平安康顺。广东人做菜一般不放辣,但不是所有都不放,比如这道菜便会加入零星几颗青红辣椒,浇上一层韭菜油和酱油,令人食指大动。
大概由于凉粉草的做法是通用的,也符合大众的口味,如今类似的仙草类食物也走俏起来了。民以食为天,一道真正好的美食不需要多么新奇夺人眼球,也不需要多么丰富的口感摄人味蕾,而是不讲排外的言语,不设门槛的墙,兼容并蓄,上善若水,人人皆可做,却能在不同的掌勺者的手下品出不一样的袅袅人间至味。
上大学后,人生的世界真正在我面前展开,纷繁的食物穿肠而过,但我再没吃到过记忆里的凉粉草的味道。直到我在广州商圈闲逛时无意路过路边小贩的店挂着凉粉草的牌子,久未品尝的我买了一份,发觉只是一份普通甜品,索然无味,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凉粉草味道,心下一阵怅然。同样是周六,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能回家吃一份凉粉草而雀跃欢欣的年纪了,能为我做出独一份凉粉草风味的奶奶也化作小小一抔尘土,静静地留守在了几百公里之外的故乡。
虽不再品得以往的滋味,但这一份并不正宗的凉粉草短暂地重续了我与记忆中凉粉草的缘分。只是城里的凉粉草不似家乡的甘美,也不用那么多工序去换得一份,少了一种劳动交换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