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坚
翻完梁衡先生《何处是乡愁》的最后一页,我没有立刻合上书。而是任由自己坐在那片从窗外斜照进来的、薄薄的夕阳里,像被一场无声的细雨淋透,心底某个角落,湿漉漉的,又暖融融的。这不是一篇可以用笔“分析”的文字,它是一场邀请——邀请你的魂魄,跌跌撞撞地,回到一个你明知已经不在,却永远走不出来的地方。
乡愁是什么呢?在读到梁衡先生笔下那两棵早已被伐去的核桃树与香椿树之前,我的概念或许是模糊的。当他写到母亲从炕沿的砖缝里,信手掐下香椿芽,转身就在锅里炒出一盘嫩黄的鸡蛋时,我的舌尖,竟无端地泛起一丝清冽又温厚的香气。那香气是有画面的:是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是土灶里毕毕剥剥的火光,是童年时仰头看那遮住半个院子的绿荫,阳光碎成金币,洒了一身。然而,画面陡然一转——“两棵大树早已被砍掉”。只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像一把钝刀,轻轻地、却结结实实地硌在了心口。那盘香椿炒鸡蛋的滋味,从此便悬在了半空,成了一个再也无法被现实盛装的、永恒的乡愁。我们怀念的,何止是一道菜?是那道菜所锚定的整个安稳的世界,是那个世界里有母亲、有荫凉、有等待的岁月。
于是,那无处安放的乡愁,便顺着干涸的河床,流向更远的记忆。门外那条曾经“漂着女人的笑声和皂荚的泡沫”的小河,是乡村的血脉,也是童年的乐园。梁衡先生写他们用泥土捏“响窝”,比赛谁的泥碗摔得更响、炸得更开。读到“啪的一声,像一个闷雷炸在土地上”,我几乎要捂住耳朵,生怕惊散了那穿越数十载光阴传来的、稚嫩的欢腾。还有那用热土炒制的“土饼干”,那受伤后毫不犹豫按上的、能止血的黄土……我们这一代人,或更年轻的人,怕已是很难理解这种与土地肌肤相亲的“野蛮”生长了。我们的童年被塑料玩具和电子屏幕包围,干净、安全,却也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壁垒。而梁衡先生的童年,是和着泥土的腥气,在实实在在的“地气”里滚出来的。所以他说,“土分子进入了我的血液。”那不是比喻,那是一种生命原始的、朴素的确认。当如今的孩子在虚拟世界里征战,他们的血里,流淌的又是什么呢?
我忽然懂了梁衡先生那一声叹息:“去了旧事,添了新愁。”这便是乡愁最磨人的内核——它是一场清醒的、无望的寻找。我们像一个固执的梦游者,总想回到记忆里的那个院落,那条河边。可理智的探照灯又冷冷地亮着,照见的是空壳的村庄,是干涸的河床,是再也无人奔跑的打麦场。我们在这矛盾里撕扯:心要向后退,身却被时代裹挟着向前。乡愁,于是成了一场“当着你的面将最美丽的东西撕裂”的悲剧。它美,因为那记忆的釉色温润光亮;它悲,因为这釉色之下,是已成碎片的现实。
掩卷沉思,“何处是乡愁”这个追问,答案或许不在远方,就在我们生命来处的每一寸肌理里。它是外婆摇椅的吱呀声,是放学路上某家厨房飘出的酱油炝锅的焦香,是初夏午后第一声绵长的蝉鸣,是所有这些具体而微、却组成了我们生命最初底色的东西。当承载它们的物理世界崩塌、改变,它们便升腾成一种情绪,一团雾气,弥漫在往后所有“进步”而“疏离”的日子里。
梁衡先生将他的乡愁,从霍山脚下的一个小村,最终扩展至整个“山西这块土地”。这给了我一种辽阔的慰藉。或许,当我们具体而微的故乡无可避免地消逝时,我们可以将那份情感,寄托于一片更广袤的文化原乡。那里有同样的山脉河流,同样的风土人情,能安放我们漂泊的认同。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温柔地合拢。书已读完,但那股由文字酿造的、复杂的愁绪,却刚刚开始在心头发酵。我站起身,打开灯,现代生活的光亮瞬间充满了房间。而我知道,心底有一小块地方,已经永远地留给了那片核桃树的绿荫,那条小河的潺潺,和那一把能止血的、芬芳的黄土。它们是我的乡愁,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秘密的根系。
你呢?你的乡愁,又藏在哪一缕即将消散的香气里,或哪一声渐行渐远的回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