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湖
今天朋友来电,说他爷爷寿辰将至,邀我去吃寿宴,顺便一聚。我心中微微一颤——原来我的爷爷,已经离开三年了。许多往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爷爷身材高瘦,腰背总是挺得笔直,像一竿经年的竹子。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深褐色。他是村里公认的勤快人,天未亮就下地,晨光初现时才回来吃早饭,碗一放,又回到田里。中午太阳最毒时,他才肯歇一歇;若田地远,索性就不回来,直到天色昏沉才拖着影子回家。
我总不解,地里哪有那么多活计呢?但爷爷心里自有一本清晰的账:哪片要播种,哪片该浇水,哪片生了杂草……他常念叨自己没算计好,让草长高了、地早干了。长年的劳作使他清瘦而结实,走路步子又轻又快,我们年轻人跟在他身后,竟还有些赶不上。
也许正因深知劳作之苦,爷爷格外珍惜粮食。我们吃饭时若碗里剩了米粒,必会遭他严厉呵斥。孙辈们都怕他,却也从此懂得了何为“粒粒皆辛苦”。
他对我们管教甚严。记得幼时我贪玩,常与伙伴们聚在一起打纸牌,一玩便是半天。有一次被爷爷撞见,他一把夺过纸牌撕得粉碎,拽着我的手便走。我吓得不敢作声,他却只是带我到小卖部,买了个橘子塞进我手里:“别玩这个了。”自那以后,我真的几乎再没碰过纸牌。
爷爷渐渐老了,可勤快却一分未减。直到七十多岁,我仍见他肩挑两桶水往田里去,扁担压弯了,他的脚步却还是稳的。
有一年春节,爷爷说他晚上要去邻村抬神像巡村,这是乡间的过年习俗。我说晚上天冷辛苦,劝他别去。他摆摆手:“不辛苦,没事的。”恰巧那晚我也受同村朋友之邀去聚。心里一动,难道我们会去同一个村子?
果然,在朋友村人群熙攘中,我一眼就看到了爷爷。他抬着神像走在最前面,我能看清他微皱的眉间藏着吃力,脚步也不如从前利落。歇息时,我急忙挤过去:“很重吧?”他看见我,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我一时语塞,只望着他被岁月雕刻得满是皱纹的脸,心中如潮涌起,却什么也说不出。
不久,祭拜完毕。爷爷弯腰去抬的那一刻,脸上的皱纹紧紧拧在一起,唇间泄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识想冲过去帮忙,双脚却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终于,他猛一发力,神像再度上了肩。我望着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眼眶忽然一热,赶忙别过脸去,怕在朋友面前失态。那时,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
今天邀我去贺寿的,正是当年那位朋友。往事如昨,一幕幕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我终是寻了个理由推辞了,只托去一句吉祥话。
不知道爷爷在天上过得可好?应该不必再那么辛苦了吧。愿世上的爷爷们,都平安康健,岁月长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