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政
写家乡,写童年,不可能不写那段岁月。
我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可在我家乡,五六十年代留下来的物资匮乏痕迹还未褪去。忆苦思甜会我没参加过,可那时忆苦思甜粥偶尔还会尝到。说是粥,其实是用米糠和番薯煮的,说是猪食也不为过。如今看都不想看的食物,那时的孩子吃起来却津津有味——他们一边喂猪,一边从猪食里捞出番薯来吃。干干的米糠还没被水浸透,裹在里面的番薯却已熟透,用手掰开糠壳,香气扑鼻,也能填个半饱。
因为饥饿,家乡闹出不少笑话,还有人“赌吃”。如今回想起来,心里总泛起酸涩的苦笑。
我记忆最深的,还是那次赌吃簸箕炊的事。
簸箕炊是家乡的一种小吃。把米加水磨成浆,倒在圆簸箕里,蒸熟一层再倒一层,反复五六层。熟透后,圆滚滚、白生生的,像十五的月亮,可爱得很。吃时用刀划成小块,撒上芝麻、蒜蓉,再淋上香油,特别好吃。因为油重、米实,普通人吃上一块就饱了,在那个年代是顶好的充饥物。吃簸箕炊成了风尚,不少孩子偷家里的米去换,只为缓解难捱的饥饿。
邻村旺村有个专门做簸箕炊的汉子,常挑着担子来我们村叫卖。担子两头是装簸箕炊的谷箩,一声声“簸——箕——炊——”抑扬顿挫。后面总跟着一群吮着手指、流着口水的小孩。
有一回,那人半天也卖不出一个簸箕炊,正烦恼着。一群孩子围着他嬉笑打闹,惹得他更心烦。他放下担子嚷道:“像一群苍蝇似的!谁能连着吃下十个,我白送!”
一个胆大的孩子站出来,吮着手指走到他面前:“真的吗?”“真的!可要是吃不完,吃了几个就得付几个的钱。”他斜着眼看那孩子。“那你‘界’吧!”(家乡话把划开簸箕炊叫“界”)那孩子说。
吃完一个,孩子撑得眼睛发直了。卖簸箕炊的汉子笑了,等着看他吃不完的难堪样。
孩子却狡黠一笑,辩解道:“你说连续吃下,没说不准走动。我要边走边吃,不然太撑。”
那汉子怕他跑掉,只好挑起担子跟着。孩子走到哪,他跟到哪,一直跟到太阳快落山。汉子累得浑身是汗,孩子也撑得直翻白眼。跟在后面的弟弟眼巴巴看着哥哥吃,口水直流,肚子咕咕叫,却帮不上忙。
最后那汉子实在撑不住了,只好认输:“算了,算你赢!”
孩子高兴极了,举起吃剩的簸箕炊大喊:“亚宽,快来吃簸箕炊!”弟弟亚宽赶紧跑上前,双手捧住那圆圆的簸箕炊,不用任何工具,低头就啃……
后来,那个赌吃簸箕炊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有了份很好的工作。他的弟弟亚宽也上了大学。他们还有个大哥,如今在广州某大学就职。
如今他们不再为一口吃的绞尽脑汁,可那段与饥饿周旋的岁月,却像簸箕炊上的刀痕,深深“界”在他们生命的底层——那是贫瘠土壤里长出的韧根,也是后来所有甘甜的底色。
哎,那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