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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焖冬菇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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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谭用
  岳母在世时,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临走时都会给我们一包冬菇。冬菇是大年三十提前焖好的,用透明袋子装上,抽真空,放冰箱里急冻着。三个孩子一人一份,要吃时蒸热即可,能吃二三餐的样子。
  岳父忌口,平时都是岳父煮饭,以清淡为主。但正月初二,岳母却要亲自下厨。围一条淡黄碎花围裙,肥胖的身影一大早就在狭窄的灶台转来转去。焖冬菇是必不可少,还有就是煎鸡翅,因为孙子们爱吃。厨房里烟雾缭绕,岳母却面带喜色,脸庞微红,额头渗着汗珠。鸡翅在平底锅里嗞嗞作响,待两面都煎得金黄,岳母用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摆盘。吃饭时,岳母总是笑着看孙子们把整盘金灿灿的鸡翅变成一堆潦草的骨头,才低头扒自己碗中的饭。而我,最喜欢吃的却是岳母的焖冬菇。冬菇被焖得软烂适中,冬菇里吸满油脂,汁水带有咸香,刚好突显了冬菇的菌香,却不喧宾夺主。好的搭配应该是互相成就,而不是此消彼长。冬菇外层的汁水有一丝丝肉糜,酥酥的。孛芥般大小,一口一个,嚼起来软烂咸香,汁水饱满,回味绵长。
  儿子一岁的时候,岳母生病了。之后的一些日子,在各大医院间辗转。岳母的头发越发暗淡,黑与白相间,且越来越稀疏;脸色也由红润转为苍黄,以前穿过的衣服显得越来越宽,像漏气了的气球。她在交付生命之前,先付了围裙和锅铲,面貌和尊严。那天我带儿子去看她,出门时,外面出着太阳,衣服晾在楼顶。我抱着一岁多的儿子,站在病床前,她试图举起手来与儿子握手,试了几次,终究没有成功。她躺在床上流眼泪,发不出声音,一旁的姻伯母在宽慰她,“放宽心,会好的。”从医院出来,天突然下起了雨,远处有阳光,雨和太阳同时存在。四五月间,天气沉闷,水汽重,让人喘不过气来。回到家,晾在楼顶的衣服被淋得湿透,重洗了一遍。
  岳母去世后我起了念头,想按记忆中的味道去重做那道焖冬菇。翻了很多菜谱和美食书籍,有说,要焖出来油脂饱满,冬菇要先用鹅油腌制,试了,咸淡味不对。又有说,冬菇要用凉水泡发,热水会影响冬菇特有的菌香味,试了,还是差点意思。后来听妻子说,岳母的冬菇是用肥猪肉焖出来的。我才恍然大悟——冬菇外层包裹的汁水里酥酥的肉糜应该就是煮化了的火腩。火腩,即烧肉,顺德人称火腩仔。把火腩与泡发后挤干水分的冬菇搁锑煲里小火焖煮两三个小时,待火腩化成肉糜即可。火腩本身有咸味,味都不用调了。
  儿子问我,这是什么味道?——“外婆的味道!”我随口而出。心里却异常明白,岳母做的焖冬菇是不可替代,亦不可复刻的。脑海里全是多年之前岳母在那一方小灶台前,围着一条淡黄碎花围裙,几分酸甜咸淡,几分耐心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