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虹
往事随风,1969年的晨雾里,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从城郊附中,转回城就读了化州一中,留下了让我难忘的一段历史记忆,校园里的老榕树见证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春夏秋冬。
“那是个劳动成为日常课业的年代”,留学归来的先生们暂时放下了粉笔,把学校农场当作社会实践活动阵地。
我被分配在“三同户”阿香嫂家,同住、食、同劳动。当时的第一餐农家菜,亚香嫂在揭开酸菜坛的“噗嗤声”中伴着生产队的出工哨声。我们这群城里来的初中学生妹,捧着粗陶碗,看着刚腌制好的、金黄的酸菜丝在番薯粥里浮沉。
那时我总嫌这酸涩呛喉,却不知这味道会在记忆里窖藏了半个世纪。
第一次插秧,我的腰弯成煮熟的虾公。晌午歇息时,阿香嫂往我碗底多埋了一截酸菜梗:“妹仔吃惯这个,才经得住坭土地的脾气。”酸汁混着掌心血泡的咸腥,竟嚼出一丝回甘。秋收时我已能利落地挥动镰刀,农妇们笑我晒黑的脖颈像极了酸菜坛沿的釉色。
1985年我重回到旺山农场寻找当年足迹。沿路的水泥路边的酸菜摊摆着玻璃罐装的新品。阿香嫂执意拉我去看她檐下的老坛:“机器腌的哪有魂?”她掀开陈年陶瓷坛,那股混合着米酒香的酸味,瞬间把我拽回十四岁的雨季——那时我们蹲在漏雨的农场半山坡的屋子里,房间里点着煤油灯(因常停电)在数着掌心的茧子,而酸菜坛在墙角咕嘟冒泡,像在应声和少女的私语。
如今我虽离开了家乡,在阳江工作定居了,但厨房里,我的冰箱总为化州酸菜留下位置。
新年将临,女儿提早网购为我下单定了酸菜鱼调料包。我却制止了她,不用网购了,家乡的文友早早为我寄来了化州地道的酸菜。
元旦这天,我做了一桌家庭菜,我却固执地用老法子:热油爆香姜蒜末(取出待用),首先将切得整齐的酸菜翻炒干水,再加入蒜姜末,后下生葱或生蒜,再加点香菜,最后浇半匙当年阿香嫂教我用点米酒秘诀。我把早已掌握学会泡制的家乡“香油鸡油”淋在酸菜上。
抽油烟机像在响起伴奏声,一阵阵香油味喷鼻而来。在蒸汽朦胧中,厨房的玻璃窗映出两个身影——穿的确良衬衫的少女,与两鬓微霜的妇人,隔着泛黄的岁月,在同一缕酸香里相视而笑。
昨夜寒风杀到,我在整理旧书时抖落一片风干的艾叶,1969年谷雨时阿香嫂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酸菜坛沿水要常换,就像人得守着念想。”窗外的海风掠过餐桌,那碟吃剩的酸菜微微颤动,油花里浮着星点云母碎光——那是春在红土地上最后的星火。
正是那些没能写在作业本上的功课,在农村广阔天地的大课堂里,教会了我们最深刻的人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