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丹丹
我总信,我的骨血里是淌着江南的柔性的。寻寻觅觅的身影在烟雨中忽明忽暗,我的足迹悄悄藏进每一寸被水汽浸润的土地,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水乡的梦。
无锡的黛瓦覆着轻烟,苏州的流水绕着人家,这两座城都藏在烟雨里,连风掠过的姿态都带着几分缠绵。好几年前,我曾在午夜梦回时站在江南的檐下——雾汽迷蒙了渔火,雕栏映着流水,廊下的灯笼晃着暖光,我竟笃定那不是周庄,便是凤凰。直到如今踏足姑苏、走近锡城,才懂这原来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遐想、是“无锡溪山春更好”的朦胧,那是刻在心底的归意。或许,我从不是过客,应是归人。
走过不少北方的城,见惯了旷野的爽朗、街巷的开阔,而这里的风却像我故乡的海雾,裹着水汽,拂过脸颊。橹声裹着温柔,每一声“呀咿”都揉进流水;昆曲的婉转、吴歌的清甜,一开口便可以醉了这时光。
许是我早该属于这片水乡。梦里的我总身着素裙,攥着半开的油纸伞,沿着苏州雨巷的屋檐慢慢走——雨丝斜斜落在伞面,溅起细碎的声响;偶尔驻足古镇的石桥,看流水漫过脚踝,凉意在心底漫开。似真似幻间,满心的烦恼、疲惫都被这江南的烟雨揉碎、冲走,顺着石板缝流进河里,再不见踪影。此刻无需牵挂琐事,我只是为赴约而来的归人,要与这片梦里的江南,好好说说话、见一面。
无锡惠山古镇的祠堂群里,青瓦上的青苔还沾着湿气,仿佛能看见当年文人雅士围坐廊下,煮茶论诗的身影;苏州平江路的老茶馆中,评弹艺人指尖拨动三弦,故事便随着唱腔漫开,混着巷外的流水声,成了最生动的时光印记。山塘街的苏绣铺子前,绣娘将一根丝线劈成数十缕,指尖翻飞间,太湖石上的青苔似能嗅到潮气,白莲花旁的流水似能触到清凉;无锡南长街的泥人店里,“大阿福”圆乎乎的笑脸沾着金粉,藏着老无锡的烟火气,也藏着江南人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回首来路三千,一晃数载流年”,这些藏在城郭里的文化印记,是时光用柔情写就的诗,只一眼,便动了心弦。
这里有我追寻的古韵。
从前读王观“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总猜江南山水该是怎样的温柔,直到站在无锡鼋头渚的码头才懂——烟雨浩渺时,太湖的水泛着淡淡的青,远处的三山岛躲在雾里,像水墨画未干的笔触;未醒的湖面蒙着薄纱,偶有渔舟划过,橹声惊起几只水鸭,反倒让水乡的静谧更添了几分生动。
苏州园林曾是初中课本里的黑白文字,如今却成了眼前的鲜活景致。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前,是一汪荷塘盛着晨露,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偶有粉白的荷花探出头,映着岸边的“香洲”画舫,竟像是把整幅江南水乡图搬进了园里。“卅六鸳鸯馆”,抬头可见雕花窗棂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晃着光斑。耳边隐约的评弹声,引得时光都慢了下来,我竟也不肯往前再多走一步。
山塘街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的白墙黛瓦下,红灯笼垂在商铺门口,老板娘的吴侬软语裹着糖意:“姑娘,来块定胜糕不?”话音未落,我心里已盛了满溢的甜,果然江南美,人也美。乘一艘乌篷船顺着河走,船桨摇碎水面的光影,掠过一座座石拱桥,听船娘唱几句吴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暮色渐浓时,我特意寻去枫桥边,想赴一场与张继的千年之约。单孔石桥便静卧在河上,桥身爬着浅绿的苔藓,倒映在泛着微光的水面,与不远处的铁铃关城墙构成一幅清幽古画。我在桥下,让女儿给我拍了张充满意境的照片,巧合的是,桥上正好也有个游客在沉思远眺。不禁让我心生一念: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枫桥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我的梦。
女儿尚小,眼里满是巷口的糖画、船上的风铃、小店里的定胜糕与蟹黄面,终究不懂这杏花微雨的浪漫与难得,可我懂。青石板上晨露的凉,茶烟里水汽的软,评弹声里时光的慢,樯橹间被揉碎的时光,还有那枫桥下交织的梦……愿来日还能踏上这片土地,在苏州的雨巷再撑一次油纸伞,在太湖边再望一次湖光山色,在老茶馆里再泡一壶碧螺春,在评弹馆里陪夕阳西下,在乌篷船慢悠悠地晃,江南的温柔,是如何也消耗不尽的宝藏,等我归去,我也必将归去。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