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这是元旦假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
课,其实早已讲完了。复习的话也说了。教室里弥漫着那种假期前特有的、轻盈的躁动,像水将沸未沸时,锅底细密攒动的气泡。阳光出奇的好,从西面的窗户泼进来,慷慨地铺满了大半个教室,将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的。
我没有再讲什么。只是让他们自己看看书,或静静坐一会儿。我知道,此刻任何属于“课堂”的言辞,都是多余的。他们的心思,一部分已顺着窗外那喧嚷的声浪,流向了即将到来的三日闲暇,流向了县城的网吧、小吃摊,或是开往各镇的中巴车;另一部分,则沉在更底下——那是对这岁末最后一课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怔忡。
我的目光,就落在这片被阳光照透的怔忡里。这是汽修班的课。阿海坐在第三排,正用那根总是洗不净黑渍的食指,在摊开的语文书扉页上,无意识地、重重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像在模拟某种螺纹。阳光照亮他小臂上结实的线条,也照亮那指甲缝里一点固执的淡灰色油泥。他的“新年”,或许早已不是日历上的某个日子,而是下一次他能独立拆装那台发动机时的顺畅,是那扳手与螺栓严丝合缝“咔哒”一声轻响所带来的、外人无法体会的尊严。
就在这片被阳光照透的安静里,时间忽然有了形状。我们都停在了某个浅滩上——一节课要过去了,一年也要过去了。
这些孩子,这间教室,此刻都是被光阴冲刷的河床。而我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讲过的话,偶尔的笑,还有现在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都变成了水,正慢慢地从我们身上流过。
……
忽然,下课的电子铃声,毫无预兆地、震耳欲聋地炸响了整栋教学楼。
“铃——!”
几乎在同一秒,整座楼像从沉睡中猛醒,脚步声、欢呼声、桌椅的碰撞声,如解冻的春潮,轰然席卷了每一条走廊。
阿海“啪”地合上书,把那张画满“螺纹”的扉页匆匆掩上,塞进书包。他们起身,动作快了起来,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明晃晃的,带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鲜活。
“老师,元旦快乐!”
“老师,明年见啦!”
他们经过讲台,用普通话或粤语,向我道别。那笑容和声音,是如此具体而蓬勃,具有一种强大的、向前的冲刷力,将片刻前那些关于时间的幽微思绪,顷刻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生活本身那活泼泼的、热腾腾的质地。
我也笑着,点头,回应。看着他们的身影汇入门外喧腾的人流,蓝色的校服很快便混同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教室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一地歪斜的桌椅,和满室依旧浓烈、却已无人承托的阳光。方才那充盈着年轻体温与呼吸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种庞大的、嗡嗡作响的寂静。我慢慢收起讲台上寥寥的几样东西——课本,一支红笔,一个保温杯。杯身还是温的,握在手里,是这岁末最后一点切实可握的暖意。
走出教室,长廊已空。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尽头处,那棵细叶榕的枝叶在余光里,依然温存地绿着。
我知道,三天之后,铃声会再度响起,这些桌椅又会被相似又不同的年轻身体填满。河床会再次迎接水流,继续它那无声而永恒的雕刻。
而所谓“新年”,大约就是在这看似周而复始的流淌中,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相信——那河床的纹路,那水流的走向,已与昨日,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却真实不虚的不同。
那一点点不同,便是时光,在平凡岁月深处,为自己也为所有奔赴它的人,写下的最诚恳的贺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