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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八月十六的月光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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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毅
  八月十六的月亮,御舟而来。
  月亮是去年的、前年的,乃至童年那个你曾凝望过的八月十六的月亮;也是千年、万年前你不曾见过,千年、万年后你无缘再见的八月十六的月亮。然而你并未在意,直到昨夜,人们才将它奉为主角——一个被赋予想象、实则弱化的主角。它不过是个引子,人们借此搭建家人团聚的场景,演绎花好月圆的传说,而这浮华也悄然掩盖一些不愿细说的变故。
  曲终人散,月亮依旧无喜无悲,如苦行僧般日夜前行,阴晴无定,圆缺有时。它似已悟道,又似本就无情,在自己缓慢老迈的同时,又默默地见证这人间沧桑,直至人类不再自诩为命运的编剧。
  窗前桉树叶,如千万孩童的手指,在枝丫间颤动,迷乱了望月的眼。它们如此恣意,只因倚靠着父亲宽厚黝黑的身躯而有恃无恐。而父亲曾眼见它们从稚嫩的黄,变为活泼的淡青、忧郁的深绿,最终沦为失意的枯黄;又眼见它们疲乏挣扎,迷失打旋,绝望零落,眼见它们脱离自己的庇护,飘向残酷,却无能为力。
  总想把沉甸甸的牵挂交付月光,又恐月光过于清浅,载不动人间的絮语。不如,拼尽余生之力,在自己命数的天幕上,淬炼出几星微光。如若成望,便可在一呼一吸间,与月光同频,为那前行的叶子,在黑暗里亮起一星航标。
  竹影轻摇,如画笔蘸墨撇捺出的竹叶,在桉树旁写满舒朗的“个”字。高挑的竹,是母亲吧。她始终如一地爱着孩子,无论其多么顽劣叛逆。她那期盼的心随岁月一节一节拔高,即便倾尽所有,也要将孩子托举至齐天高处。
  被枝叶剪碎的月光,零零星星溅落身上,杏花微雨般,若有若无。这雨太小,若能再酣畅一些,如笔刷,或可梳刷去黑夜的沉郁和焦虑,留白出满盈的月光。
  这念想如星火,一路飘散,终在江边绽放。这里的月光很阔,阔得纯真而调皮,甚至把远山虚浮的轮廓咬出一个个豁口,如孩童抢食时在月饼上留下的齿痕。这阔,浩渺贪婪,吞没幢幢楼影,欲将万家灯火暖黄的、幽蓝的温馨据为己有,以填满它高悬的寂寥。
  皎月素面,似含清泪。那微芒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是眼角的迷蒙吗?抑或因思念远隔山海而断了线?——只须谨记,昨夜西窗下,烛花共剪,又说起远方的娘家,说起阿妈昨日那只焖熟了的鸭。
  月色如烟,袅袅出画中的良辰美景:两点一双的情侣在临水的游廊上走走停停,空蒙的月色把他们呢喃的私语浸得醇软甜腻。夜钓的孤客,成为这温情的背景,隔着栏杆的钓竿是他寻觅隐逸的花香小径。突突的机车炫耀着青春的赤橙黄绿,在岸边街灯下一晃而过,抢去了树、灯,甚至炫目广告灯箱的风头。月色成了一个容器,将他们都包住,任由他们在各自的天地独自欢畅。
  玉砌雕栏,螭龙石板,临江列阵,作固守千年之势。缠绕的灯带,刺目的金光,是鱼鳞明光铠闪烁的威仪,就凭这一脉千里的勇气,抵敌时光大军的漫卷。
  感不到江风至,只有柳岸灯影落于水面,看到波纹起伏,才知晓凉风轻起。奇的是,左岸波纹细密跳跃,如鳞光闪烁的小鱼溯洄;右岸微浪如带横飘,缓缓溯游泛涌——这水纹里,可还漾着旧时光里,父子绕圈嬉戏的笑音?时光不可倒流,抬眼长望,逝者如斯夫的江流……
  风稍驻,跳落水面的一颗颗灯影,被推至波峰时膨胀成高歌猛进的火把,跌落波谷时坍缩成黯然失色的流萤。这是蜉蝣扑翼追求的荣光吗?在与生命倒计时竞逐的同时,奋起作对抗宿命的抗争,即便弹指一生,也要繁华出五万四千个寻找光明的念头。
  前念已逝,后念未构,此时唯有月色独耀。
  她在哪里?是否也如江边人一般痴望?天涯共此时,青山难隔追逐月华的目光,同举头时,定会在月中相遇。当倚桂相依,俯瞰大地,层峦澹澹、楼阁参差,应叹世间繁华,如梦如烟,携手之人亦将鬓发成霜。
  掬水月在手,欲将清辉携回家;卷衣光盈襟,盼把月色捎入室。却水漏指间,衣滑臂下,终难如愿。唯有摊开双掌将祈愿虔诚奉上,寄予明月,愿她照见家国的阡陌,也抚慰人间的别离。
  就由他去吧。说不定某个深宵夜半,倦极的游子,会随月光推窗越牖归来,携一身淡白的疲惫,静静地,躺歇在那老旧的竹躺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