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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温暖寒冬的胡椒味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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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曾荣翠
  故乡四面环山,山脚累积的旱地如梯,层层叠叠。河水够不着,水稻安不了家,聪明的村民便在那里种上了耐旱的胡椒。特有的胡椒味漫过童年的每个寒冬,溜进我记忆的口袋里,被我时常翻出来细看。
  胡椒是绿色藤本植物,长至二十厘米左右,绿茎便攀上直立石柱,螺旋而生。随着岁月日增,膨出的结节衍生无数气生根,纵横交织成网,把石柱牢牢抱住,扎了个稳当的家,开枝散叶。丰腴的圆柱状躯体,庇护着形状相似的果实,令其在树身的怀抱里,撒欢成长。
  季候风从北方呼来,飘来辛辣的胡椒味,吹涨了藤蔓上的串串果实。密密杂杂的胡椒串,风吹色变,绿转橙,橙变红,红绿橙相间,犹如过年张灯结彩的灯笼,在村民的心间撒满欢喜。红果易落,为免采摘时损落过多,村民把采摘的时间钉在绿肥红瘦时。
  冬季的太阳冷得不愿早起,然而父母却像得了蜜糖的小孩,异常兴奋,早早起来张罗采摘事宜。寻来木梯、凳子,觅来箩筐、菜篮,摞在扁担两端,父亲一担,母亲一担,添上屁颠屁颠的我,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倘若路途遥远,则备好午餐,用作中午对付两口。父亲说,等摘了胡椒,卖了钱,便在锅里加块肉。那平凡却诱惑十足的话语,把我脚下的路点活了,转瞬移到胡椒地。
  被露珠洗涤过的胡椒果,仿如精心打扮的新娘,干净亮丽,如珠耀眼。一阵微风吹过,窸窸窣窣,和着叶子翩翩起舞。父亲撑稳木梯,把菜篮往脖子上一挂,手脚并用地爬上梯子,挑最难摘的树顶,开摘了。太阳斜靠在他的肩上,抚摸着那双不断张合的大手,拉长的影子落在我心里,又添几分高大的形象。母亲站在高凳上,轻轻探头进蓬松树内,小心摘着里茎的果实,继而又挪出,捻着外面的果子。那双被辛劳吻过的厚茧手,顷刻间,让绿色的汁液染绿了。她说我灵活,随时可以趴下跳起,若他们的小菜篮满了,还可帮替着倒进箩筐,故树脚归我。这说辞我接受,但我晓得,他们只是怕我站得太高而摔了。
  坐在矮凳上,掰开绿叶往里瞧,里面虬茎盘旋,曾娇嫩的绿茎已变成粗犷的褐茎,承载着众多枝丫营养的供给。那竭尽全力护家而赤褐的茎,映着父母那被岁月染成古铜色的脸,一样醉人。
  摘胡椒是较轻松的农活,只需拇指与食指上下配合一拧,胡椒便从结节上轻松脱离。平常如陀螺般忙得停不下的村民,终究有了闲暇,各自坐在自家田头,一边劳作一边家长里短地闲扯起来。豪爽的大嗓门,银铃的笑声,裹挟胡椒脱离时微弱的啪啪声,一一回荡在山脚,凝结在时光网里。
  摘好的胡椒需加工焯水,以便加快爽干。父亲用稻田泥新打了泥砖,再在侧门前的空地上,架起一个临时灶,供胡椒焯水专用。
  傍晚的炊烟托起山丘,把太阳关在了山的另一边,冬夜便来了。用树干支起一盏灯泡,借着微弱灯光,焯水作坊便要启动。母亲在灶膛内生起熊熊烈火,赤红火焰,驱走了冬季冰冷的无情,裹上暖人的客气,投在父亲沟壑的脸上,溢出一脸快乐。镬里的水在火苗的追赶下滋滋冒泡,噗噗地欢跳着,冲破平静的水面,四处蹦跶着氧气。
  “开春的学费有了。”父亲盯着胡椒笑道。
  “过年的人情礼数终于够了。”母亲笑答。
  微弱灯光里弥漫的烟火气,在笑声里一荡一荡的,画着独特的生活轨迹,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写满生活的希望。胡椒的辣味更浓了,渗透每个角落。父亲额头上的汗珠不知是被话语吸引了,还是被辣味诱惑了,悄悄探出头,怯生生地,隐藏在发根里,贪婪着冬夜的温热。
  焯过水的胡椒,与日月相对后,瘦了腰身,脆了木梗,脱成一粒粒自由自在的独立果。在娘家多晾晒一段时日后,便可漂洋过海,走进千家万户,开启它的精彩美食之旅。
  胡椒有去腥解腻,增添食物鲜美的用途,故常作厨房调味料。若在汤里撒上一把,一碗汤下去,一团火自内向外蔓延,把寒冬燃尽,令人开胃进食,温中散寒。
  每逢刺骨寒冬,我好那一口,轻抿细品中,总能闻到那缕隔着时空的胡椒味,跨过岁月,温暖着成年世界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