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明
夜色将合时,在小区里本是寻友品茶,却敲错了门。开门是一位老师,她愣了愣,忽然笑开:“我还当是我的学生呢。”我尴尬地想离开,老师却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只见她的工作室里悬着字画,长案如田,笔墨列阵。最小的一幅署着六岁孩童的名,笔画歪斜里透着虎虎生气。写得真好,我不禁啧啧赞叹。
老师告诉我:“学书法好处多,保持情绪稳定,增强自信。”
说完拿出笔和临帖纸张递给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尝试一下,找找感觉。”笔入手的刹那,因为抓的太紧而有点发抖。那双握过报表、键盘、孩子的奶瓶的巧手,此刻却像初次学步的婴孩,一笔一划,一撇一捺,笨拙得让人羞愧。
捺画收尾时,老师手把手教我:“这里最见心性。要送到底,不要慌。”可我这辈子总是在慌——慌着长大,慌着成功,慌着赶上下一个目标。直到握住笔,才知道从容不迫,需要不断修行。“写字如做人,”老师的声音像怕惊扰纸上的墨,“该进时进,该停时停。你这一顿一拖,让字才有了呼吸。”
悬针竖最难。笔锋送到末端,要渐渐提起,还要保持向下生长的力道。农村插秧时的后退。那时以为是在离开,此刻才明白,每一次后退中的停顿,都是在确认扎根的方向,每一次的后退,其实是暗暗发力,等待峰回路转。
体验课结束时,窗外已繁星点点。老师看看时间:“今天只是开始。你有悟性,假以时日,必有所成。”我毫不犹豫地交了学费。倒不是真信自己能“惊艳所有人”,只是忽然明白:在这匆忙的中年,还能遇见让心慢下来的事物,已是天赐的缘分。临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为什么都练繁体字?”
老师正整理笔墨,闻言抬头,眼里有光流转:“你看‘愛’字有心,‘親’字要见,‘聽’字需耳眼心俱到,简化字没有这种古老的诗意了。
夜色已浓。走出工作室时,风里有新磨的墨香,淡淡地,跟着我走了很远。原来误入墨路,也可能是终于归途——在横平竖直间,找回生命本该有的、不慌不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