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超
我眼前的这一场雪,是无声无息地来的。独自立在冬日的湖边,看那雪花,一片一片,像是从一本极旧的书页里抖落出的碎玉,带着三百年前的寒芒,飘向这寂寂的湖面。天地间霎时便哑了,人声、鸟声,乃至时光流淌的声音,仿佛都被这绵绵不绝的白给吸了去。心里便不期然地,浮起张岱《湖心亭看雪》中的句子来:“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张岱是懂这空寂之美的。在明朝最后的那个寒冬,他“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那时的西湖,该是怎样一个洪荒未辟的世界!雾气混着冰花,白濛濛地融成一片,天、云、山、水,自上而下,只是一味的白。在这巨大的、纯粹的空白里,其余的一切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注脚:长堤不过一痕,湖心亭仅余一点,他的舟与舟中的人,则渺小如草芥,如米粒。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一颗孤寂到极处、又清朗到极处的灵魂,在与宇宙进行最坦诚的对话。
然而这画卷的奇绝处,还在那亭上的相遇。本以为这寂寞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却不意早有两人铺毡对坐,童子已将酒烧得滚沸。那一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的惊叹里,有多少他乡遇故知的狂喜,又有多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他们不问姓名,只痛饮三大白,然后各自东西。
这短暂的暖意,像一粒投入茫茫白雪中的火星,“嗤”的一声便熄了,却愈发衬得这雪夜的清寒。连那摇船的舟子,也终究不能懂得,只喃喃地嘲笑着相公的“痴”。
读到这里,我总要会心一笑。
这“痴”,是何等珍贵的一种心境。世人奔波,求的是饱暖,是实在的功名利禄,这原也无可指摘。正如民国那册质朴的《开明国语课本》里写的,“三只牛吃草,一只羊也吃草”,这是生存的本分,是生命的常态。可偏偏有“另一只羊不吃草,它看着花”。
这只看花的羊,便是这人间的痴者了。它于蔓蔓野草、苍苍茫茫之外,独独看见了那一点无用的美,这一点闲情,便让它从生存的层面,轻盈地跃入了生活的境界。
张岱便是那看花的羊。他的湖心亭看雪,便是于饱暖之外,去寻那一点精神的“花”。
谁的生命中,不落几场大雪呢?是家道的败落,是功名的成空,是世事翻覆的无可奈何。他在《陶庵梦忆》的序里说自己,“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这感慨是何等的沉痛。然而,他并未在这颓丧里沉沦下去。他偏要在这彻骨的清寒里,独自划着小舟,去寻那天地的“大美”。
这并非是对苦难的回避,而是一种更高妙的清醒与抗衡——生活以冰雪覆我,我报之以品鉴与咏歌。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光阴的流转与世事的无常,我们无可奈何;但在烦恼之外,人总可以去寻些有趣的事情,好抹平生活里的褶皱与伤痕。
眼前的雪,还在簌簌地落。湖山已是一派混沌的洁白,将平日里的棱角与芜杂都温柔地遮盖了。这景象,与张岱的短文何其相似,都是“借俗还雅,雅得和气,俗得可爱”。拥毳衣炉火是俗,是肉身的需要;而独往湖心亭看那上下一白,便是雅,是灵魂的渴求。这二者交融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而有趣的生命。
我不禁想,我们终日忙碌,所求的“饱暖”似乎永无尽头,饱了想更饱,暖了要更暖,由此蔓生的藤蔓,缠得人步履蹒跚,心事重重。这时候,真该学学张岱,学学那只看花的羊,在这苍茫的人世间,为自己下一场雪。
让那雪落下来,覆盖掉一些喧嚣与焦灼,在万籁俱寂中,与自己素面相对。然后,或许也能在自己的“湖心亭”上,遇见另一个“痴似相公者”,会心一笑,对饮一杯,再各自走入风雪之中。
这看雪的心,便是于苦辣酸甜的人生里,活得有趣些、舒心些的法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