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粉笔灰飘洒了三十三个春秋,落在我渐染霜雪的鬓角,也落进了我生命的年轮。
昨天整理书房,翻出1991年秋天的第一本备课笔记。蓝色封皮已经褪色,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时我刚站上讲台,比学生大不了几岁,教案写得详尽到几乎要把每句话都背下来。而在备课笔记的旁边,是一本同样年份的日记,里面藏着青涩的诗行和一个文学青年的梦。
三十三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为人父母;足够一座城市焕然一新;也足够一个青年教师,把教书和写作这两种身份,熬成再也分不开的生命底色。
记得那些在灯下并排摊开作业本和稿纸的深夜。左边是学生们的作文,右边是自己的散文。批改到一篇真情流露的习作时,会忍不住在稿纸上记下瞬间的感动;写到文思枯竭时,又会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在字里行间寻找生活的质感。台灯的光晕里,两种笔墨渐渐交融。
老校长曾找我谈心:“小颖啊,既要教书又要写作,会不会太辛苦?”我望着窗外那棵陪着学校一起长大的榕树,它的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我说:“校长,就像这棵榕树,看起来是许多棵树,其实共享着同一个生命。”
三十三年的讲台生涯,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企业家,有的成了技术骨干,还有的和我一样拿起了教鞭。去年教师节,一个毕业二十多年的学生来看我,他说:“劳老师,我还记得您讲《项脊轩志》时,说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您转过身去沉默了很久。那时我才明白,好的文字是能穿越时空的。”
而我的写作,也早已和教书难分彼此。我写教室里午后的光影,写学生眼神的变化,写职业教育特有的温度与力量。有编辑说:“你的散文里有人间烟火,又有书卷气息。”他们不知道,这些文字就诞生在批改作业的间隙,孕育在课间十分钟的宁静里。
这些年,我见证着职业教育从“无奈的选择”变成“明智的选择”,看着我的学生在全国技能大赛上摘金夺银,看着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赢得尊严。而我,依然站在讲台上,用一支粉笔,一本教案,和一颗从未冷却的心。
这本书里的每一篇文章,都像是从三十三年时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它们不是刻意为之的成果,而是岁月馈赠的印记。有年轻老师问我:“怎样才能既教好书,又写好文章?”我说:“把它们当成一件事来做。你的课堂就是最鲜活的素材,你的学生就是最动人的篇章。”
如今,我的第一届学生已经年近半百,而我的案头,还放着今年新生写的第一篇周记。时光仿佛一个轮回,但每一次轮回都有新的生命在绽放。
如果非要问这三十三年我收获了什么,我想不是荣誉,不是头衔,而是这样一种笃定:左手握住的粉笔,右手执起的钢笔,原来画的是同一个圆——关于教育,关于文学,关于如何用一个生命去影响另一个生命。
窗外,又一批新生正在军训,口号声稚嫩却充满力量。而我的书桌上,新学期教案的墨迹未干,一篇新的散文刚刚开了头。
三十三年过去了,我的“双手”人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