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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正鞋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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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毅
  楼道里的灯不知何时又罢工了,摸黑上楼,也懒得掏出手机照明。只是凭着感觉在玄关的鞋堆里探出一双拖鞋。脚尖刚伸进去便感到有点异样——是穿反了。心忽地一颤,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多多幼时的模样。
  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也曾这样懵懂地站在门口。粉嫩的小脚丫不管不顾,像两只急于归巢的小鸟,一头就扎进离自己最近的鞋洞里。鞋帮歪斜地硌着脚踝,小脚丫在鞋里不安分地左右扭动,小脸上绽开太阳花般明亮的笑,一边笑一边东倒西歪急着往外冲。
  “慢点,小懵仔!”多多妈妈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捞住。她温柔地半蹲下来,顺势让多多圆滚滚的小屁股半坐在自己温热的膝头。她低下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神情专注得像在呵护一樽易碎的瓷瓶。她一手托起多多那只藕节似的右脚,另一只手轻柔地褪下那只穿错了的鞋,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再拿起本该属于右脚的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脚板轻轻套进去,动作细腻得如同穿引一根柔韧的丝线。嘴里啨呤:“小笨蛋,怎么又迷糊了?左右脚要分清楚,鞋穿反了走路不舒服……”
  多多呢?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眨巴着的眼睛里,一汪清泉漾开了蜜。柔软的身子就那样安静地倚在妈妈怀里,红润的小手摸着妈妈头上莹亮的发夹。妈妈的手指搔到他的脚底时,惹得他耸肩缩颈咯咯地笑起来。那一瞬间,玄关里暖黄的灯光如绒毛毯般裹住母子二人,连时光也放慢了脚步,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向下缓缓流淌。
  我的心绪一阵迷朦,难道这是当年母亲给我正鞋的情景再现?这画面在我心底荡开,瞬间被另一幅景象覆盖——
  那时,母亲也渐渐变得有些懵懂了。她坐在木沙发上,脚上咸鱼般僵硬的旧拖鞋,左脚的套在了右脚上。多多妈妈还年轻,看在眼里只当是趣事一桩,笑说:“多多阿婆,您看看,鞋又穿反啦!”
  我扭头一看,便不耐烦地说:“怎么老穿反鞋?”
  “啊?是么?”原本呆滞的母亲一愣,浑浊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恍然,脸上的窘迫才泛起,立刻被草根一样纵横的褶子吞没了。“怪不得,总觉硌得慌……”她喃喃着。接着,便笨拙地弯下本就伛偻的腰。那双枯瘦的手,如不听使唤的木偶配件,瑟缩地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脚踝。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鞋褪下,艰难地将合脚的鞋重新套上。
  “阿燕(多多妈妈)买给你的那双拖鞋款式特别、每边都镶嵌一个兔头,那么容易分清左右,你却偏不穿,就穿这鞋底快裂开的,都不知道你咋想的。”我语气里满是埋怨和不耐烦,犹如当年她怨我不明白她的苦心。
  “唔唔,哦哦。”念旧不愿尝新的母亲,像做错事挨训的孩子,惶惑地左右晃了一下头。
  看着这样的母亲,我不忍再说,心里突地怀疑:“这是我的母亲吗?是那个心地善良、曾经耿直急躁、说话冲冲的母亲吗?”我心头发紧,却终究没有上前为她把鞋正过来。是碍于成年人之间的脸面?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笨拙的衰老?可能更多的是对母亲衰老的漠视甚至嫌弃吧。
  母亲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叹息,那声音满是自责:“唉,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净添麻烦……”
  那叹息声像针尖,细密地扎在心上。直到现在,我才读懂那叹息背后深藏的、是母亲心中深深的愧疚与无声的不甘。愧疚现在连按电饭锅按键这么简单的事也帮不上手,诸如穿鞋子这么细碎的事却让子女操心,更担心因此招致嫌弃;是不甘,不甘岁月如流沙般逝于指缝之间,却留给自己混沌的意识甚至无休的病痛——她明明记得,老家的六爹八十六了还能上山砍柴。怎么轮到自己,就这般不争气?
  母亲一生辛劳,虽不识字,但也明白生老病死的道理。她相信,如果凭爱之名索取回报,那是不厚道的,甚至死后也难以超升的——这或许是普天下所有母亲的软肋。爱到最后竟如此卑微和倔强,思之应暖,偏觉酸楚难当。
  这股酸楚如平沙浅水,漫过母亲为我正鞋的黑白时光;漫过多多妈妈为多多正鞋的鲜活画面,将我那被世事磨硬的心,渐渐浸软。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多年以后,多多的孩子也穿着反了的小鞋,在楼下蹒跚飞跑,他的母亲小跑追上去,轻轻把他捞住,蹲下身,温柔地为他正鞋。而绚烂的阳光如活泼的精灵,在他们乌黑的头发上、鲜亮悦目的衣裳上、特别是那双小巧可爱的小鞋上,欢快地跳动……
  光影跳跃,时光轮回,人生枯荣。爱,是那深埋土地的种子,一遇春风又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