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峰
货架上的橘子糖纸簌簌作响,我当是你的尾巴又肆意调皮了些,便没有抬头理会。不想滨海的风裹着潮气浸润了我的眼眶,柜台的玻璃窗生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直到母亲凑近身旁将柜台擦了又擦,我的目光才落到了货架旁那个铺满旧棉絮的空纸箱——原来你早已不在当年最爱的窝里,我也早不是那个揣着橘子糖就偷乐的少年。
初二那年夏末,蝉鸣把空气蒸得发烫。邻居张婶挎着竹篮把你送来时,你蜷缩在篮间的破旧毛巾里,竹篮底的芭蕉叶还在滴水,巴掌大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紧闭的双眸遮不住恐惧。
“这猫崽灵得很,你家铺子老鼠都啃糖纸了,养着准管用。”张婶笑着把竹篮放地上,母亲忙往她手里塞荔枝干。
我满是好奇,蹲在旁打量,你橘黄色炸毛沾着草屑,小爪子没我拇指大,脚趾缝嵌着红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任凭我当时怎么打量,你这小家伙都没能激起我的怜爱之心,嘴里遂嘟囔着:“这小毛球哪比得上狗,能跟着去晒谷场撒欢。”那时怎会想到,你这团毛球,竟织就了我往后十几年的温暖。
那时小卖部是镇上最热闹的角。晨光漫过门槛,母亲支起铁架玻璃柜,里面码着山楂饼、奶片、裹芝麻的牛皮糖,还有我最爱的橘子味硬糖。九月暑气未消,柜台前挂着竹编凉席,你刚来时总躲在凉席后,缩成一团更深的阴影。
有次我蹲在地上数硬币,你忽然从后面扒拉我的裤脚,灵巧的小掌追着竹席缝漏下的光斑挥,竟有“轻罗小扇扑流萤”的美。我顺手划过你脊背,炸开的黄毛被捋顺,触感比岭南的风还要轻软。如今在会议室听汇报,指尖划过冰凉桌面,总想起那份温软——你绒毛里的暖意,比暑气绵长,也比多年的办公桌面更暖,在记忆里留存得更长。
很快你成了铺子的“守护神”。台风季的夜,大雨是常事,母亲关门前会留盏15瓦白炽灯。我趴在柜台写作业,看你沿货架底边巡逻,后爪踏在潮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尾巴却翘得笔直,像浸过桐油的小旗杆。
有回撞见你和老鼠对峙,那灰溜溜的毛东西躲进饼干盒,你弓背“呜呜”叫,背上绒毛竖得像炸毛的蒲公英。没等我举扫帚,你已叼着战利品跳上柜台,踩着被咬碎的橘子糖纸窸窣响,得意甩尾巴。台灯透过雨雾给你镀上光边,那是独属于你的勋章。如今伏案到深夜,看电脑光标跳动,总想起那盏灯下你专注的模样。
日子久了,你成了街上的“名角”。卖菜的陈伯换零钱时,总往柜台放条刚剖的海鱼;卖猪肉的老蔡逗你:“猫崽,今天逮着几只?”你从不理会,只在母亲记账时趴在算盘上,把“三”字档的珠子扒得噼啪响。
十月的金风一吹,铺子里满是桂花的甜香。我早已习惯写作业时抚摸你的脊背,感受那层绒毛被汗水浸得温热,变成一块会呼吸的小棉垫。有次模拟考砸了,我把卷子揉成团塞进货箱,你却把箱子翻得底朝天,连陈年的龙眼干都滚了出来。试卷上留着梅花爪印,像给鲜红的分数缀了串省略号。如今看着报表上的红数字,倒会怀念当年那串爪印——至少那时的沮丧,能被你笨拙的安慰熨帖。
你最懂我藏在作业本里的心事。晚自习回来常是月上中天,每当我对着错题耷拉脑袋,你就跳上桌子,用尾巴扫台灯,让光斑在习题册上晃,帮我提神。有次被隔壁班男生堵在巷口抢零花钱,我攥着空口袋蹲在墙根哭,是你不知从哪窜出来,对着那几个背影弓起身子嘶吼。虽然声音细得像撒娇,但我却看见了你眼底那股不服的狠劲——原来再弱小的生灵,也会为“守护”而变得勇敢。如今面对生活的不如意,我便会想起那个黄昏的嘶吼,攥紧的钢笔就会松几分。
某一天,你渐渐变得慵懒,打盹时总爱躺在朝南窗台享受日光浴;醒着时也总半眯眼,连老鼠跑过都懒得再抬眼皮。母亲说猫崽老了。即使给你买了最贵的猫粮,你也只是闻闻就走开,还是偏爱陈伯给的鱼干。
一个平常的清早,视线竟未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玻璃柜台下的纸箱空着,棉絮上留着几撮黄毛。终于在仓库的角落找到你时,晨光温柔地落在你身上,却没能将你唤醒。母亲将你捧起时格外小心,似乎生怕惊扰了你用毛团编织的暖梦。
如今每次回老家,目光总忍不住往柜台底瞟。那纸箱还在,只是里面垫着母亲新织的毛线,三月的木棉絮飘进来时,悬在空中晃啊晃,像极你伸懒腰撒娇的身影。
前几日路过老街,陈伯的菜摊还在,竹筐里的水东芥菜新鲜依旧,只是他两鬓染霜,再不用往老李家送海鱼。玻璃柜台的橘子糖换了新包装,可那甜里,总少了当年你趴在糖罐旁,沾在绒毛上的那点毛茸茸的暖。
滨海的风还在吹,货架上的橘子糖纸仍会簌簌响。我总不抬头——万一那是你的尾巴扫过呢?猫崽,不用急着托梦。我知道你在哪,在桂花甜香里,在海鱼干的咸鲜里,在我每次想起“勇敢”时,心底那团炸毛的蒲公英里。